淩风楼怀古

箕尾精灵果在无,山河依旧片城孤。也应风雨厓门泪,哭到今朝血亦枯。

张珆(?—一六四七),字台玉。程乡(今梅州梅县)人。明思宗崇祯十七年(一六四四)贡生,授东莞训导。明唐王绍武元年(一六四六)清军入粤,次年殉节死。著有《苍苍亭集》。清光绪《嘉应州志》卷二三有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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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州鼓浪维淮浦,千社分封接帝畿。
暂寄长安寺,时闻宝偈传。
南归宗派盛,外护帝臣贤。
桂色陵庵雪,芝腴助茗泉。
离怀杳何许,凤刹际霞天。
花如郁李枝如柳,小桃起得梅花后。
柔柔冉冉不禁风,密密排排浑是绣。
长瓶绿水短窗前,病客相依伴昼眠。
梦跨玉骢花畔去,黄花络脑紫籐鞭。

报答春光酒一卮,贫中无酒著春欺。作诗细与东风道,未必东风肯要诗。

蜀山崔嵬去天尺,千峰万嶂攒列戟。奔涛坼峡斗雷霆,削铁层层梯绝壁。

青天鸟道瞰窅冥,终古蚕丛见开辟。地缩千盘云栈重,天回四游阁道窄。

牛车络绎不断头,飞走凌兢罕接翼。轮鞅牵确如有声,人鸟夤缘共一迹。

穴穿重掩身入霤,登顿巉岩足上壁。此图瑰璚画者谁,似为升平写物色。

天汉津梁扼关陇,沃野舆图跨梁益。参旗横拂东井深,褒斜钩连子午直。

邛竹蒟酱来东西,滇僰冉駹走阡陌。何烦力士挽金牛,是处戎王贡瑶碧。

郫筒好酒车郤载,织成锦段马荐席。烝徒犹拜古帝魂,学士能铭剑阁石。

呜呼此图不易得,全盛方舆真可惜。丹青如阅《华阳志》,衣裳不为左担易。

何物毡车掣橐驼,况乃穷庐盖服匿。卧龙跃马定谁是,锦江玉垒还自昔。

雪江老人头雪白,吮笔经营口嚄唶。画师有心人不识,老夫看画长叹息。

日出东南隅,陌上光景杲。妾心畏蚕饥,闺中起常早。

言采陌上桑,少年逢路旁。驷马立踟蹰,遣吏下请将。

妾跪长太息,妾家有夫侍中郎。侍中五日一洗沐,门前车马烂生光。

君自有妇妾有夫,钱刀何用徒区区。君可速归去,勿复问罗敷。

采桑采桑朝露多,闺中蚕饥愁奈何。

草已芊绵柳已柔,落花重叠不须愁。
风光流转等闲过,又是一年春事休。

龙骧虎步随高下,此翁岂合居林野。中原射策先冠军,肘后骊珠光照夜。

河清海晏靖烽烟,缓带轻裘见儒雅。西园词赋拟曹刘,东阁文章追董贾。

著书先著春秋歌,丘明公谷如尔何。年过五十犹学易,两仪四象交森罗。

倚马千言飞露布,吹毛三尺降么么。雄才大略谁先后,今之卧仙前伏波。

等閒事业从头数,夜半鸡声催起舞。此心此志畴得知,上有君恩下慈母。

九重三疏叠陈情,万里归心廑孺慕。孟母宅边频倚门,征人岭外长延伫。

羡君有母寿还童,羡君有才孝作忠。羡君有子传家学,羡君有孙承祖风。

羡君能诗号无敌,羡君谈笑销兵戎。丈夫立身会如此,岂能碌碌稠侣中。

将军爱我愚也直,我爱将军清且白。两人相得非等夷,异地同堂慰岑寂。

过桥三笑仿前贤,拍案高歌忘主客。不妨野老眼长青,请看此翁头未白。

秋水芙蓉镜里仙。一枝明玉濯烟鬟。莺初解语调柔石,柳不胜娇拂画阑。

催叠鼓,按弓弯。楼心低月怯清寒。人生莫惜缠头锦,能得春风几度看。

芦花深处屋如舟,彷佛渔家鹦鹉洲。沙暖可容鸥寄宿,月明还有鹤来投。

掀篷浪影翻晴雪,绕壁风声聒暮秋。茶灶笔床都放得,醉堪伸脚更何求。

长昼无人静闭门,雨馀庭树锁黄昏。月轮影落平池里,吟得新诗教小孙。

春回海上?烟消,韶景相将帝泽遥。万里越裳驯白雉,几人汉殿拥金貂。

自怜暮齿惭时俊,无补秋毫愧圣朝。听取南交歌咏熟,漫随《击壤》祝神尧。

左角明王侵汉边。轻薄良家恶少年。纵横向沮泽。凌厉取山田。

黄尘不见景。飞蓬恒满天。邀功封浞野。窃宠劫祁连。

春风春月将进酒。妖姬舞女乱君前。

水郭曾开半亩阴,樵苏渔父递相寻。何期二仲渔骖过,并作三高击唾吟。

畹砌光风兰茁玉,树头烘日荔垂金。愧无鸡黍供娱玩,惟有黄鹂奏好音。

妾受命兮少孤,师氏教以《诗书》。阿母爱予早有家,托君子以贱躯。

乘华轩兮归德门,曳绮縠兮罗金尊。上事公姥兮无间言,俯蓄五子兮今有孙。

何以奉君朝餐,铜盘或炙或燔。何以奉君御寒,裁缝越布吴纨。

鼠穿墉兮狼入室,唇干口燥兮不可与说,无褐无衣兮迫冬日。

晨鸡咿喔天雨霜,明星煌煌出洞房,为君秣马游四方。

丈夫气磊落,朗如日照临。渴莫饮盗泉水,倦莫憩恶木阴。

出门常苦远,在家常苦贫。女子当门户,百难萃其身。

思我君子兮蔚为国华,富贵勿喜兮贫贱勿嗟,履仁服德兮名乃纷葩。

棂轩高架绝尘霏,银烛烧残万籁稀。清禁似闻声动钥,明河渐见影承晖。

扪心默感时难际,触事宁禁思欲飞。更倚云梯增悚惕,君王勤政正宵衣。

古祠高倚白云巅,太息遗忠霄汉悬。独辟雄关梯海国,孤擎相业起南天。

谠言谁识几先哲,风度徒教身后传。向使渔阳兵未召,何劳李郭靖烽烟。

涓涓剑池泉,削崖出石乳。
流传岁千百,评列品三五。
舆梁见河时,楼与姓俱古。
坐令丘壑观,凛作岩墙惧。
沾公大勇猛,咄嗟见未覩。
欹倾变略彴,岞崿移朽腐。
连筒称深汲,惠泽遍下土。
幽寻稳登眺,清意逼肺腑。
何须铁作限,只尔天可补。
传闻桥下云,已作前山雨。
于昭上穹,临下有光。羽翼五佐,周流八荒。
谁其飨之,时文对扬。虞经夏典,兹礼未遑。
黑帝旋驭,青躔导日。金箓上玄,玉堂初吉。
钩陈夕次,銮和先跸。蔼蔼群灵,昭昭咸秩。
帝临中坛,受釐元神。皇灵萃止,羽旄肃陈。
摄提运衡,招摇移轮。光光宇宙,电耀雷震。
夜如何其,明星煌煌。天清容卫,露结坛场。
树羽幢幢,佩玉锵锵。凝精驻目,瞻望神光。
九位既肃,万灵毕会。天门启扃,日驭飞盖。
焕兮棽离,傧兮暗霭。如山之福,惟圣时对。
崇崇泰坛,灵具临兮。铿锽大乐,振动心兮。
神之降矣,卿云郁兮。神之至止,清风肃兮。

  王子服,莒之罗店人。早孤,绝慧,十四入泮。母最爱之,寻常不令游郊野。聘萧氏,未嫁而夭,故求凰未就也。会上元,有舅氏子吴生,邀同眺瞩。方至村外,舅家有仆来,招吴去。生见游女如云,乘兴独遨。有女郎携婢,拈梅花一枝,容华绝代,笑容可掬。生注目不移,竟忘顾忌。女过去数武,顾婢曰:“个儿郎目灼灼似贼!”遗花地上,笑语自去。生拾花怅然,神魂丧失,怏怏遂返。至家,藏花枕底,垂头而睡,不语亦不食。母忧之。醮禳益剧,肌革锐减。医师诊视,投剂发表,忽忽若迷。母抚问所由,默然不答。适吴生来,嘱密诘之。吴至榻前,生见之泪下。吴就榻慰解,渐致研诘。生具吐其实,且求谋画。吴笑曰:“君意亦复痴,此愿有何难遂?当代访之。徒步于野,必非世家。如其未字,事固谐矣;不然,拚以重赂,计必允遂。但得痊瘳,成事在我。”生闻之,不觉解颐。吴出告母,物色女子居里。而探访既穷,并无踪迹。母大忧,无所为计。然自吴去后,颜顿开,食亦略进。数日,吴复来。生问所谋。吴绐之曰:“已得之矣。我以为谁何人,乃我姑氏女,即君姨妹行,今尚待聘。虽内戚有婚姻之嫌,实告之,无不谐者。”生喜溢眉宇,问居何里。吴诡曰:“西南山中,去此可三十余里。”生又付嘱再四,吴锐身自任而去。

  生由此饮食渐加,日就平复。探视枕底,花虽枯,未便雕落。凝思把玩,如见其人。怪吴不至,折柬招之。吴支托不肯赴召。生恚怒,悒悒不欢。母虑其复病,急为议姻。略与商榷,辄摇首不愿,惟日盼吴。吴迄无耗,益怨恨之。转思三十里非遥,何必仰息他人?怀梅袖中,负气自往,而家人不知也。伶仃独步,无可问程,但望南山行去。约三十余里,乱山合沓,空翠爽肌,寂无人行,止有鸟道。遥望谷底,丛花乱树中,隐隐有小里落。下山入村,见舍宇无多,皆茅屋,而意甚修雅。北向一家,门前皆绿柳,墙内桃杏尤繁,间以修竹,野鸟格磔其中。意是园亭,不敢遽入。回顾对户,有巨石滑洁,因据坐少憩。俄闻墙内有女子,长呼“小荣”,其声娇细。方伫听间,一女郎由东而西,执杏花一朵,俯首自簪。举头见生,遂不复簪,含笑拈花而入。审视之,即上元途中所遇也。心骤喜,但念无以阶进,欲呼姨氏,而顾从无还往,惧有讹误。门内无人可问,坐卧徘徊,自朝至于日昃,盈盈望断,并忘饥渴。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,似讶其不去者。忽一老妪扶杖出,顾生曰:“何处郎君,闻自辰刻便来,以至于今,意将何为?得毋饥耶?”生急起揖之,答云:“将以盼亲。”媪聋聩不闻。又大言之。乃问:“贵戚何姓?”生不能答。媪笑曰:“奇哉。姓名尚自不知,何亲可探?我视郎君,亦书痴耳。不如从我来,啖以粗粝,家有短榻可卧,待明朝归,询知姓氏,再来探访,不晚也。”生方腹馁思啖,又从此渐近丽人,大喜。从媪入,见门内白石砌路,夹道红花,片片堕阶上;曲折而西,又启一关,豆棚架满庭中。肃客入舍,粉壁光明如镜,窗外海棠枝朵,探入室内,裀藉几榻,罔不洁泽。甫坐,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。媪唤:“小荣,可速作黍。”外有婢子噭声而应。坐次,具展宗阀。媪曰:“郎君外祖,莫姓吴否?”曰:“然。”媪惊曰:“是吾甥也!尊堂,我妹子。年来以家窭贫,又无三尺男,遂至音问梗塞。甥长成如许,尚不相识。”生曰:此来即为姨也,匆遽遂忘姓氏。”媪曰:“老身秦姓,并无诞育;弱息仅存,亦为庶产。渠母改醮,遗我鞠养。颇亦不钝,但少教训,嬉不知愁。少顷,使来拜识。”

  未几,婢子具饭,雏尾盈握。媪劝餐已,婢来敛具。媪曰:“唤宁姑来。”婢应去。良久,闻户外隐有笑声。媪又唤曰:“婴宁,汝姨兄在此。”户外嗤嗤笑不已。婢推之以入,犹掩其口,笑不可遏。媪嗔目曰:“有客在,咤咤叱叱,是何景象?”女忍笑而立,生揖之。媪曰:“此王郎,汝姨子。一家尚不相识,可笑人也。”生问:“妹子年几何矣?”媪未能解。生又言之。女复笑,不可仰视。媪谓生曰:“我言少教诲,此可见也。年已十六,呆痴裁如婴儿。”生曰:“小于甥一岁。”曰:“阿甥已十七矣,得非庚午属马者耶?”生首应之。又问:“甥妇阿谁?”答云:“无之。”曰:“如甥才貌,何十七岁犹未聘耶?婴宁亦无姑家,极相匹敌,惜有内亲之嫌。”生无语,目注婴宁,不遑他瞬。婢向女小语云:“目灼灼,贼腔未改。”女又大笑,顾婢曰:“视碧桃开未?”遽起,以袖掩口,细碎莲步而出。至门外,笑声始纵。媪亦起,唤婢幞被,为生安置。曰:“阿甥来不易,宜留三五日,迟迟送汝归。如嫌幽闷,舍后有小园,可供消遣,有书可读。”次日,至舍后,果有园半亩,细草铺毡,杨花糁径;有草舍三楹,花木四合其所。穿花小步,闻树头苏苏有声,仰视,则婴宁在上。见生,狂笑欲堕。生曰:“勿尔,堕矣。”女且下且笑,不能自止。方将及地,失手而堕,笑乃止。生扶之,阴捘其腕。女笑又作,倚树不能行,良久乃罢。生俟其笑歇,乃出袖中花示之。女接之曰:“枯矣。何留之?”曰:“此上元妹子所遗,故存之。”问:“存之何意?”曰:“以示相爱不忘也。自上元相遇,凝思成疾,自分化为异物;不图得见颜色,幸垂怜悯。”女曰:“此大细事,至戚何所靳惜?待兄行时,园中花,当唤老奴来,折一巨捆负送之。”生曰:“妹子痴耶?”女曰:“何便是痴?”生曰:“我非爱花,爱拈花之人耳。”女曰:“葭莩之情,爱何待言。”生曰:“我所谓爱,非瓜葛之爱,乃夫妻之爱。”女曰:“有以异乎?”曰:“夜共枕席耳。”女俯思良久,曰:“我不惯与生人睡。”语未已,婢潜至,生惶恐遁去。少时,会母所。母问何往,女答以园中共话。媪曰:“饭熟已久,有何长言,周遮乃耳。”女曰:“大哥欲我共寝。”言未已,生大窘,急目瞪之,女微笑而止。幸媪不闻,犹絮絮究诘。生急以他词掩之,因小语责女。女曰:“适此语不应说耶?”生曰:“此背人语。”女曰:“背他人,岂得背老母。且寝处亦常事,何讳之?”生恨其痴,无术可以悟之。食方竟,家中人捉双卫来寻生。

  先是,母待生久不归,始疑;村中搜觅几遍,竟无踪兆。因往询吴。吴忆曩言,因教于西南山行觅。凡历数村,始至于此。生出门,适相值,便入告媪,且请偕女同归。媪喜曰:“我有志,匪伊朝夕。但残躯不能远涉,得甥携妹子去,识认阿姨,大好。”呼婴宁,宁笑至。媪曰:“有何喜,笑辄不辍?若不笑,当为全人。”因怒之以目。乃曰:“大哥欲同汝去,可便装束。”又饷家人酒食,始送之出,曰:“姨家田产充裕,能养冗人。到彼且勿归,小学诗礼,亦好事翁姑。即烦阿姨,为汝择一良匹。”二人遂发,至山坳回顾,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。抵家,母睹姝丽,惊问为谁。生以姨女对。母曰:“前吴郎与儿言者,诈也。我未有姊,何以得甥。”问女,女曰:“我非母出。父为秦氏,没时,儿在褓中,不能记忆。”母曰:“我一姊适秦氏良确,然殂谢已久,那得复存。”因细诘面庞痣赘,一一符合。又疑曰:“是矣。然亡已多年,何得复存?”疑虑间,吴生至,女避入室。吴询得故,惘然久之。忽曰:“此女名婴宁耶?”生然之。吴极称怪事。问所自知,吴曰:“秦家姑去后,姑丈鳏居,祟于狐,病瘠死。狐生女名婴宁,绷卧床上,家人皆见之。姑丈殁,狐犹时来。后求天师符粘壁间,狐遂携女去。将勿此耶?”彼此疑参,但闻室中吃吃,皆婴宁笑声。母曰:“此女亦太憨生。”吴请面之。母入室,女犹浓笑不顾。母促令出,始极力忍笑,又面壁移时,方出。才一展拜,翻然遽入,放声大笑。满室妇女,为之粲然。吴请往觇其异,就便执柯。寻至村所,庐舍全无,山花零落而已。吴忆姑葬处,仿佛不远,然坟垅湮没,莫可辨识,诧叹而返。母疑其为鬼。入告吴言,女略无骇意,又吊其无家,亦殊无悲意,孜孜憨笑而已。众莫之测。母令与少女同寝止,昧爽即来省问,操女红精巧绝伦。但善笑,禁之亦不可止。然笑嫣然,狂而不损其媚。人皆乐之。邻女少妇,争承迎之。母择吉将为合卺,而终恐为鬼物,窃于日中窥之,形影殊无少异。至日,使华妆行新妇礼,女笑极不能俯仰,遂罢。生以其憨痴,恐漏泄房中隐事,而女殊密秘,不肯道一语。每值母忧怒,女至一笑即解。奴婢小过,恐遭鞭楚,辄求诣母共话,罪婢投见,恒得免。而爱花成癖,物色遍戚党,窃典金钗,购佳种,数月,阶砌藩溷,无非花者。

  庭后有木香一架,故邻西家,女每攀登其上,摘供簪玩。母时遇见,辄诃之。女卒不改。一日,西邻子见之,凝注倾倒。女不避而笑。西邻子谓女意己属,心益荡。女指墙底,笑而下。西邻子谓示约处,大悦,及昏而往,女果在焉。就而淫之,则阴如锥刺,痛彻于心,大号而踣。细视非女,则一枯木卧墙边。所接乃水淋窍也。邻父闻声,急奔研问,呻而不言。妻来,始以实告。爇火烛窍,见中有巨蝎,如小蟹然。翁碎木捉杀之,负子至家,半夜寻卒。邻人讼生,讦发婴宁妖异。邑宰素仰生才,稔知其笃行士,谓邻翁讼诬,将杖责之。生为乞免,逐释而归。母谓女曰:“憨狂尔尔,早知过喜而伏忧也。邑令神明,幸不牵累;设鹘突官宰,必逮妇女质公堂,我儿何颜见戚里?”女正色,矢不复笑。母曰:“人罔不笑,但须有时。”而女由是竟不复笑,虽故逗,亦终不笑,然竟日未尝有戚容。一夕,对生零涕。异之。女哽咽曰:“曩以相从日浅,言之恐致骇怪。今日察姑及郎,皆过爱无有异心,直告或无妨乎?妾本狐产,母临去,以妾托鬼母,相依十余年,始有今日。妾又无兄弟,所恃者惟君。老母岑寂山阿,无人怜而合厝之,九泉辄为悼恨。君倘不惜烦费,使地下人消此怨恫,庶养女者不忍溺弃。”生诺之,然虑坟冢迷于荒草。女但言无虑。刻日,夫妻舆榇而往。女于荒烟错楚中,指示墓处,果得媪尸,肤革犹存。女抚哭哀痛。舁归,寻秦氏墓合葬焉。是夜,生梦媪来称谢,寤而述之。女曰:“妾夜见之,嘱勿惊郎君耳。”生恨不邀留。女曰:“彼鬼也。生人多,阳气胜,何能久居?”生问小荣。曰:“是亦狐,最黠,狐母留以视妾。每摄饵相哺,故德之常不去心。昨问母,云已嫁之。”由是岁值寒食,夫妻登秦墓,拜扫无缺。女逾年生一子,在怀抱中,不畏生人,见人辄笑,亦大有母风云。

  异史氏曰:观其孜孜憨笑,似全无心肝者。而墙下恶作剧,其黠孰甚焉。至凄恋鬼母,反笑为哭,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。窃闻山中有草,名“笑矣乎”,嗅之则笑不可止。房中植此一种,则合欢忘忧,并无颜色矣。若解语花,正嫌其作态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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