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云沉日脚,命仆驾我车。我车已在庭,有客方诣庐。
谈笑不觉夕,鸡黍且烦渠。重约勿以怪,但当摘园蔬。
边秋多风沙,狐兔长悲鸣。慷慨思奢牧,因游雁门营。
饥食太行薇,渴饮桑乾冰。问我亦何为,壮士不顾生。
生骑一骏马,权奇如龙媒。追风数千里,直上单于台。
东望朝鲜江,北望白龙堆。凌飙发长啸,游兵射我来。
左手接飞镝,右手挥金鞭。驰归锦州城,汗下如流泉。
念此血气勇,毋乃非圣贤。忍耻古所尚,留侯亦迍邅。
长松寒逾劲,南金锻弥坚。启箧读秘书,聊谢诸少年。
京洛三年,花满酒家,浮动金碧。友云缥缈清游,春笋新橙初擘。
天东今日,枕书两眼昏花,壶觞不果酬佳节。独咏竹萧萧,者云团风叶。
愁绝。此身蒲柳先秋,往事梦魂无迹。一寸归心,可忍年年形役。
上园亲友,岁时陶写欢情,糟床晓溜东篱侧。手把一枝香,作萧闲闲客。
牛刀小试义熙前,一日怀归岂偶然。有意候君门外柳,无机还我酒中天。
贞姿佳菊秋霜里,真意南山夕鸟边。善学展禽唯此老,万人海里小斜川。
万壑松鸣滕六开,旌旗风卷清溪隈。军门击鼓三通歇,番蛮一队西南来。
毳幛两旁森刀戟,俯首不动如衔枚。中拥双鬟好妆束,花钿宝衱黄金钗。
欲前不前半遮面,一词未毕肝肠摧。雍门之琴子野笛,杜鹃啼血何悲哀。
自言丈夫土酋长,身手长健多䯱䰄。岁在敦牂遘祸乱,天狗堕地声如雷。
须臾覆巢无完卵,吁嗟一旦成劫灰。智伯之头作饮哭,客有豫让胡为哉。
窜伏僰箐经五载,遗孤那忍遭狼豺。天阍夜叫山川走,秦庭昼哭神鬼咍。
叛儿莫使杀留后,孱躯蚤愿荒烟埋。使者听之三叹息,泪洒白骨生青苔。
麾下甲士目眦裂,磨刀霍霍争喧豗。明日惊传仗节死,贞魂何处空徘徊。
环佩月明招不得,酹以村酒倾樽罍。清溪岸上雪一尺,梅花吹落山皑皑。
洞口幽禽太无赖,冲风弄响毛毰毸。我今作歌纪其事,山?潦倒非诗才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