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柳动萧疏,寒星浸寥落。中宵四寂然,时有游鱼跃。
长溪如白虹,分走荆霅派。具区纳群流,襟带三郡界。
太虚混鸿蒙,元气流沆瀣。初疑溟渤宽,稍觉云梦隘。
茫茫雁飞迟,飒飒帆度快。雨来鼍报鸣,风起鸥惊迈。
神龙作渊都,岂复数鳞介。珠光照水府,不受白日晒。
朝看炮车云,云浪动澎湃。声吹地将浮,势击山欲坏。
黄头虽轻生,捩柁不敢懈。有时湛明镜,峰吐青几块。
烟中树若莎,波上舟如芥。渔就沙岸炊,客来水祠拜。
震泽思禹功,夫椒记吴败。白鱼逢夏出,黄柑待秋卖。
我性好游观,夙负云水债。欲寻鸱夷舸,不顾涉险戒。
人生亦何为,世故自拘械。万事风飘花,百年露垂照。
何当叩林屋,秉炬访仙怪。试探不死方,为人起疴瘵。
不教尘负踏青游,出郭聊为一笑谋。新水已堪浮艇子,好山无赖上眉头。
风撩鬓影春衫薄,树罨溪阴翠幄稠。一坞桃花偏入意,江村桥畔小淹留。
营州健儿胡旋舞,三郎西走铃淋雨。大唐玉玺日角归,白衣黄衣拥灵武。
承平无事李郭闲,内家张后外李父。道州刺史据国忧,瀼西贼退示官府。
有时奋笔颂中兴,浯溪中开石壁竖。歌功象德臣能为,那惭粹美誉皇甫。
峿台二铭莽荆榛,瞿令玉箸文无睹。平原太守颜清臣,下笔著石如没羽。
悬崖突出作覆檐,穹碑千载无泐腐。沧江阴雨愁蛟螭,古洞荒月走猰貐。
真成细肌入鹰骨,岂但猛力强牛弩。想起挺笔神肃恭,冕冠凝立纷紃组。
我皇神武玉检封,微臣奏技忝台辅。二十四郡鉴臣忠,江淮瞧阳同砥柱。
宁知白首历三朝,令公老去邺侯拒。宫人菩萨装道场,武士金刚作神主。
冀魏齐赵迭僣越,翻使忠良死伪楚。我来访古忽涕零,摩挲石壁首重俯。
精光直贯牛斗寒,碧血难蚀土花聚。当时谁见端书人,野花啼鸟空沙浦。
西江涪翁鬓如丝,断崖僵立指画肚。大书深刻落珠玑,已并颜拓供人取。
犹云老矣不能为,可惜少游归黄土。名士尚忧文不传,而况我辈争腐鼠。
春蛇秋蚓工未能,祈蚕老死等沙户。呜呼人生不作颜平原,气扫欃枪蔑貔虎。
犹当出作元次山,万口颠连待字抚。浪游狂咏等涂鸦,文士追随宁足数。
相如不贵复不文,封禅遗篇合一炬。回舟坚卧月光沈,夜半寒猿叫枯树。
昔予头燥发未茁,今我头枯发先折。童心尚在颜貌改,满鬓苍华点霜雪。
朝来抱镜看未真,镜里相逢类两人。东都贫孟叹孤剑,西邸老康悲故茵。
乌髭每怕不得素,素栉何庸问衰暮。枫林叶底变风烟,药草茎边虚雨露。
自非神仙刘阮俦,世间容有几春秋。情知鹳鹤长朱顶,得见鸳鸯会白头。
逸思閒云外,清尊皓月中。回看十载别,老作一渔翁。
梧影澹寒水,桂香浮远风。明年何处会,能记此宵同。
古之人,自家至于天子之国,皆有学;自幼至于长,未尝去于学之中。学有诗书六艺,弦歌洗爵,俯仰之容,升降之节,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;又有祭祀、乡射、养老之礼,以习其恭让;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,以习其从事;师友以解其惑,劝惩以勉其进,戒其不率。其所以为具如此,而其大要,则务使人人学其性,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。虽有刚柔缓急之异,皆可以进之于中,而无过不及,使其识之明,气之充于其心,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,而无不得其宜,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,而无足动其意者。为天下之士,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;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,古今治乱之理,至于损益废置、先后终始之要,无所不知。其在堂户之上,而四海九州之业、万世之策皆得。及出而履天下之任,列百官之中,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。何则,其素所学问然也。
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,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,皆自学出,而无斯须去于教也。其动于视听四支者,必使其洽于内;其谨于初者,必使其要于终。驯之以自然,而待之以积久,噫,何其至也!故其俗之成,则刑罚措;其材之成,则三公百官得其士;其为法之永,则中材可以守;其入人之深,则虽更衰世而不乱。为教之极至此,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,岂用力也哉!
及三代衰,圣人之制作尽坏。千余年之间,学有成者,亦非古法。人之体性之举动,唯其所自肆;而临政治人之方,固不素讲。士有聪明朴茂之质,而无教养之渐,则其材之不成夫然。盖以不学未成之材,而为天下之吏,又承衰弊之后,而治不教之民。呜呼,仁政之所以不行,盗贼刑罚之所以积,其不以此也欤!
宋兴几百年矣,庆历三年,天子图当世之务,而以学为先,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。而方此之时,抚州之宜黄,犹不能有学。士之学者,皆相率而寓于州,以群聚讲习。其明年,天下之学复废,士亦皆散去。而春秋释奠之事,以著于令,则常以主庙祀孔氏,庙又不理。皇祐元年,会令李君详至,始议立学,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,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,莫不相励而趋为之。故其材不赋而羡,匠不发而多。其成也,积屋之区若干,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,栖士之舍皆足;积器之数若干,而祀饮寝室之用皆具。其像,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。其书,经史百氏、翰林子墨之文章,无外求者。其相基会作之本末,总为日若干而已。何其周且速也!当四方学废之初,有司之议,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。及观此学之作,在其废学数年之后,唯其令之一唱,而四境之内响应,而图之为恐不及。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,其果然也欤?
宜黄之学者,固多良士;而李君之为令,威行爱立,讼清事举,其政又良也。夫及良令之时,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,作为宫室教肄之所,以至图书器用之须,莫不皆有,以养其良材之士。虽古之去今远矣;然圣人之典籍皆在,其言可考,其法可求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,礼乐节文之详,固有所不得为者。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,则在其进之而已。使一人之行修,移之于一家,一家之行修,移之于乡邻族党,则一县之风俗成、人材出矣。教化之行,道德之归,非远人也;可不勉欤!县之士来请曰:“愿有记!”故记之。十二月某日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