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家十二楼,一身当三千。
古来妾薄命,事主不尽年。
起舞为主寿,相送南阳阡。
忍著主衣裳,为人作春妍。
有声当彻天,有泪当彻泉。
死者恐无知,妾身长自怜。
叶落风不起,山空花自红。
捐世不待老,惠妾无其终。
一死尚可忍,百岁何当穷?
天地岂不宽?妾身自不容。
死者如有知,杀身以相从。
向来歌舞地,夜雨鸣寒蛩。
丛树未摇落,寒山已改容。自携孤杖影,晚下最高峰。
烛隐秋声阁,诗成夜壑钟。白头馀健在,幽处欲潜踪。
渊明昔归休,开岁才五十。我虽年近似,我道惭什百。
兼金与尺璧,敢取侪瓦砾。缅焉动真想,迅往孰诱掖。
庶几归田园,千载可同迹。
闻道湖南幕,人无第二流。文书有馀暇,风月可销忧。
梦远宁能续,诗成谩益愁。幽庭步春草,鸡撼屋山头。
我家迁居自闽土,传世于今十有五。源源始从五季来,子姓咸知立门户。
儒贤术业每升堂,云路登跻亦联武。石屏先生曾叔祖,锦绣轮囷作肝腑。
平生踪迹半江湖,只把文章傲圭组。汝昔严君嗣冠裳,金台之上长翱翔。
雄篇大字照玉署,诗名远播流钱塘。迩来书声虽比屋,愧我弟兄俱碌碌。
行看庭砌长芝兰,秪见苍藤倚乔木。惟君伯氏振海东,云梦八九吞其胸。
春秋奥义尽剖劂,五传同异工磨砻。射策丹墀始擢桂,拜官乌府俄乘骢。
去年承恩入西蜀,黄麻紫诰相追逐。岂惟持斧慑凶邪,要使褰帷问民俗。
汝今为弟能念兄,万里行色何㷀㷀。瞿塘无复向时险,剑阁试览前贤铭。
成都鱼肥酒正美,一奏埙篪可胜喜。世间之乐此最真,白璧黄金何足拟。
当时胜迹纷在目,想见追游日不足。浣花杜老或同吟,市肆君平时就卜。
武侯勋业谁可继,古柏森森见祠屋。
晓妆曾整傅铅华,玉匣新开斗雪花。今日可怜俱委落,馀香犹自锁窗纱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