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世衡阳有钓台,江湖流浪未能回。政怀桑梓千年计,忽枉封题万里来。
月满罗浮劳我梦,云埋岳麓待公开。追攀见说襟怀壮,傥许春风杖履陪。
蚩蚩鹬与蚌,渔者并擒之。今日谁渔父,愿人熟计斯。
金镛坠簴知何日,化作圆峰翠堪挹。就中闻有束薪人,绝似飘飘晋王质。
行歌伐木窥云泉,遇着围棋世外仙。倚树傍观未终局,斧柯腰下烂多年。
划然更作苏门啸,奇响铿轰生众窍。恍疑霜夜泊枫桥,百八鲸音震岩峤。
不识人间利与名,优游胜处乐馀生。烟霞放浪忘情久,笑杀骄妻会稽守。
西望斜川烟霭低,荆溪东下泛清漪。夜来风雨秋怀共,春草池塘昼梦迟。
江左便传花萼集,曲中休奏紫芝词。安车不日联镳至,银角桃枝上玉墀。
生长宛水上,从事襄阳城。一朝遇神武,奋翼起先鸣。
地势垂穷巨海浮,尚横叠嶂截中流。悬岩忽辟奇峰腹,窄径斜穿乱石头。
潮静兵艚犹设讯,烟清蜃气不生楼。何期令作余年日,得展乾坤万里眸。
板桥横浦直,篱舍傍堤斜。年熟村多酿,秋深菊始华。
溪鱼寒聚藻,田蟹夜行沙。野趣浑无厌,吾生即有涯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