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来太学谒孔庙,下观戟门石鼓陈。之罘诅楚几埋没,此石照耀垂千春。
苔昏藓涩诅难下,虫彫鸟剥细不分。古画诘曲蛟龙隐,石气惨淡烟雾氛。
周王功勋史籀笔,数石散落岐阳滨。中兴气象岂复睹,大篆意格谁曾闻。
先秦文字稍近古,两汉摹拓多失真。六朝以来尚靡丽,钟王往往称通神。
唐韩宋轼递歌叹,长篇险韵何悲辛。大观之间入汴国,君王好艺崇斯文。
高驼巨舰远载玫,金填玉嵌传相珍。靖康乘舆忽播荡,保和玩物随烟尘。
神驱鬼守散复聚,至宝岂得空沉沦。文皇北来定燕鼎,不置太庙留成均。
博士无烦上书请,诸生颇得亲讲询。虚廊画壁安置稳,大厦长檐覆盖新。
不随钟鼎怨磨灭,已与琬琰争嶙峋。平生博览爱古迹,世上墨本徒纷纭。
此虽残缺岁已久,尚觉只字轻千缗。璧池日月动华衮,奎阁星斗罗贞珉。
呜呼孔庙在万世,此石与庙长无湮。
马伶者,金陵梨园部也。金陵为明之留都,社稷百官皆在,而又当太平盛时,人易为乐。其士女之问桃叶渡、游雨花台者,趾相错也。梨园以技鸣者,无虑数十辈,而其最著者二:曰兴化部,曰华林部。
一日,新安贾合两部为大会,遍征金陵之贵客文人,与夫妖姬静女,莫不毕集。列兴化于东肆,华林于西肆,两肆皆奏《鸣凤》,所谓椒山先生者。迨半奏,引商刻羽,抗坠疾徐,并称善也。当两相国论河套,而西肆之为严嵩相国者曰李伶,东肆则马伶。坐客乃西顾而叹,或大呼命酒,或移座更近之,首不复东。未几更进,则东肆不复能终曲。询其故,盖马伶耻出李伶下,已易衣遁矣。马伶者,金陵之善歌者也。既去,而兴化部又不肯辄以易之,乃竟辍其技不奏,而华林部独著。
去后且三年而马伶归,遍告其故侣,请于新安贾曰:“今日幸为开宴,招前日宾客,愿与华林部更奏《鸣凤》,奉一日欢。”既奏,已而论河套,马伶复为严嵩相国以出,李伶忽失声,匍匐前称弟子。兴化部是日遂凌出华林部远甚。其夜,华林部过马伶:“子,天下之善技也,然无以易李伶。李伶之为严相国至矣,子又安从授之而掩其上哉?”马伶曰:“固然,天下无以易李伶;李伶即又不肯授我。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,严相国俦也。我走京师,求为其门卒三年,日侍昆山相国于朝房,察其举止,聆其语言,久乃得之。此吾之所为师也。”华林部相与罗拜而去。
马伶,名锦,字云将,其先西域人,当时犹称马回回云。
侯方域曰:异哉,马伶之自得师也。夫其以李伶为绝技,无所干求,乃走事昆山,见昆山犹之见分宜也;以分宜教分宜,安得不工哉?(呜乎!耻其技之不若,而去数千里为卒三年,倘三年犹不得,即犹不归耳。其志如此,技之工又须问耶?
驱车出正阳,逍遥望东山。地灵何必高,葱郁浮其巅。
云是谢安宅,莽为梵林禅。昔时钟鼎地,虚磬空堂悬。
境在豪华尽,时去春自还。六朝多胜流,衣冠芳草间。
复有争墩子,愚哉一何愆。衰荣竟奚论,醉歌光禄筵。
长淮南北知几州,寿阳还在淮西头。昔年此郡屡反覆,秪怜淮水惟东流。
版图一朝归上国,亟为遗民救颠踣。抡材谁复叹贤劳,入幕况闻优赞画。
延陵季子千载名,今君秀拔真后生。平生操履果何似,朱丝弦直冰壶清。
江南迁客多如雨,老幼扶携适玆土。间关来就衽席安,慰劳已忘行役苦。
就中窜逐谁最贫,石屏孙子林泉人。袖有文章贱如土,眼看甑釜空生尘。
秋风一夜振林薄,毛骨萧森叹非昨。千里虽殊骥尾蝇,此身却愧鸡群鹤。
扁舟汴水行复溯,肝胆峥嵘向君露。人生离合不可期,青眼何时重相顾。
惜春葩,辞枝都向天涯。只剩一片清阴,留取荫苔纱。
细忆去年初会,共低腰舞柳,倾国争誇。被阮郎偷玩,婵娟纤影,人掩窗纱。
庭前过蝶,池边宿草,天际明霞。憔悴楼头,妆懒便、唤春回去,难唤芳华。
丛丛桂叶,料素秋、香满邻家。乍相别,甚愁思消得、阑干遍倚,云乱风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