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知逐胜忽忘寒,小立春风夕照间。
最爱东山晴后雪,软红光里涌银山。
群山雪不到新晴,多作泥融少作冰。
最爱东山晴后雪,却愁宜看不宜登。
玉朵当秋尚挺芳,江淹彩笔预呈祥。九天雨露红涵白,一片云霞绿带黄。
漫酌尊前才子赋,却疑月下美人妆。依稀犹记唐朝事,谁谓莲花似六郎。
惟人生多艰,康世岂易偶。服业罔不勤,乐事岂常有。
朝家恩泽宽,宣布在封守。体民当有时,使得遂仁寿。
时而无所适,是不守之咎。相署虽有园,狭陋日已久。
州人岁节游,若度一筒口。至则无足观,叠迹但虚走。
遂令欢赏心,归去成烦呕。有圃隔牙城,广袤半百亩。
我来辟而通,高户敞轩牖。其中完废台,雄壮卑培塿。
城野四望间,万景如在手。疏池育莲芰,表道植杨柳。
粪壤悉反除,桃李换葱韭。成时寒食春,观者惟恐后。
人一变壅阏,旷若在郊薮。或相携以歌,或相醉以酒。
知为太平民,叹语竞聚首。曰非时之康,还得此乐不。
予因揭是名,命意安敢苟。凡兹屏翰贤,一境实父母。
必与众同乐,斯地肯藜莠。作诗告来者,庶可传不朽。
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,未至,大雨,筠水泛滥,蔑南市,登北岸,败刺史府门。盐酒税治舍,俯江之漘,水患尤甚。既至,敝不可处,乃告于郡,假部使者府以居。郡怜其无归也,许之。岁十二月,乃克支其欹斜,补其圮缺,辟听事堂之东为轩,种杉二本,竹百个,以为宴休之所。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,余至,其二人者适皆罢去,事委于一。昼则坐市区鬻盐、沽酒、税豚鱼,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。莫归筋力疲废,辄昏然就睡,不知夜之既旦。旦则复出营职,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。每旦莫出入其旁,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。
余昔少年读书,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。私以为虽不欲仕,然抱关击柝,尚可自养,而不害于学,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?及来筠州,勤劳盐米之间,无一日之休,虽欲弃尘垢,解羁絷,自放于道德之场,而事每劫而留之。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,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,良以其害于学故也。嗟夫!士方其未闻大道,沉酣势利,以玉帛子女自厚,自以为乐矣。及其循理以求道,落其华而收其实,从容自得,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,而况其下者乎?故其乐也,足以易穷饿而不怨,虽南面之王,不能加之。盖非有德不能任也。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,睎圣贤之万一,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,宜其不可得哉!若夫孔子周行天下,高为鲁司寇,下为乘田委吏,惟其所遇,无所不可,彼盖达者之事,而非学者之所望也。
余既以谴来此,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。独幸岁月之久,世或哀而怜之,使得归伏田里,治先人之敝庐,为环堵之室而居之,然后追求颜氏之乐,怀思东轩,优游以忘其老。然而非所敢望也。
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,眉阳苏辙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