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计树人,十年计树木。树木与树人,彼此分迟速。
嗟予疲且劳,皇皇日卜筑。自今勤栽培,何忧暮景蹙。
莳花当及时,植果期成熟。有柳自成阴,有竹可当肉。
不惟足游观,或可供口腹。树木效如此,树人理岂独。
老境有何娱,所志耕与读。笑我戒诸儿,念念在式谷。
床头一卷大玄经,湖上千山闭户青。傥忆故园能载酒,贫家不让子云亭。
攀跻匪巉峭,佳胜兹岩具。偶偕良朋来,不负探奇趣。
秋迟冥鸿归,云向潜虬护。朗月升高天,深林曷知暮。
五湖浩无际,千峰俨欲赴。渐辨涧底星,遽失峦间雾。
波流缟练长,光动金银互。缥缈生虚无,楼台已改故。
恍观大海潮,雪浪排空骛。何必三神山,仙人始回顾。
遗世鲜与徒,孤踪应有遇。旷哉古今心,莫以荣名误。
晓出玉台道,山川稍夷旷。只愁滩石际,磊落更万状。
市楼倚崖岸,山顶列石障。是中更有人,隐约葱倩上。
我愿从之游,长风涉玄阆。还归保精路,高视神目王。
空濛飞鸟过,惨淡回波放。由来心力疲,会意乃益壮。
予少以进士游京师,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。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,休兵革,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,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,无所用其能者,往往伏而不出,山林屠贩,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,欲从而求之不可得。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。
曼卿为人,廓然有大志,时人不能用其材,曼卿亦不屈以求合。无所放其意,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,淋漓颠倒而不厌。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,庶几狎而得之,故尝喜从曼卿游,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。
浮屠秘演者,与曼卿交最久,亦能遗外世俗,以气节相高。二人欢然无所间。曼卿隐于酒,秘演隐于浮屠,皆奇男子也。然喜为歌诗以自娱,当其极饮大醉,歌吟笑呼,以适天下之乐,何其壮也!一时贤士,皆愿从其游,予亦时至其室。十年之间,秘演北渡河,东之济、郓,无所合,困而归,曼卿已死,秘演亦老病。嗟夫!二人者,予乃见其盛衰,则予亦将老矣!
夫曼卿诗辞清绝,尤称秘演之作,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。秘演状貌雄杰,其胸中浩然。既习于佛,无所用,独其诗可行于世。而懒不自惜,已老,胠其橐,尚得三、四百篇,皆可喜者。
曼卿死,秘演漠然无所向。闻东南多山水,其巅崖崛峍,江涛汹涌,甚可壮也,欲往游焉。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。于其将行,为叙其诗,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。
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