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真与世相忘,投老生涯寄上方。洗足关门枕书睡,连山松桧雨浪浪。
太华峻极惟南峰,脚踏万朵青芙蓉。东西二峰尚匍匐,白帝上宫不敢即。
天柱摇摇风欲倾,元气茫茫日无色。我行飞栈若惊鸿,君骑搦岭如游龙。
君过玉女饮三浆,我向将军攀五松。狂啸翩翩凌绝顶,目营四海神光骋。
水帘高捲入珠楼,莲叶深披探玉井。黄河浩浩泻愁心,明月苍苍逐孤景。
尘垢犹堪铸帝王,清虚何足留箕颍。形势依然天府雄,龙争虎斗谁途穷。
千里金城收一掌,万年甘露待重瞳。
名山深处,羡神仙多暇,搜罗材士。列宿云台今再见,武达文通而已。
九转还丹,一龛入定,富贵今来矣。人生如梦,卅年岁月如驶。
行见东慑扶桑,北通渤澥,更南穷交址。从此戎羌臣服尽,无复风尘飙起。
水截蚊鼍,陆剸兕虎,足了中原事。滔滔天下,洞真仙子谁是。
本是江总宅,晚为老氏宫。轩豁此亭子,乐哉同姓翁。
盘礴青溪上,睥睨白门东。云林肃仙气,道德扬清风。
见山便自好,何必居山中。悠然今古意,此事将无同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