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题中州集后五首 其四

文章得失寸心知,千古朱弦属子期。爱杀溪南辛老子,相从何止十年迟。

元好问
元好(hào)问(1190年8月10日—1257年10月12日),字裕之,号遗山,世称遗山先生。太原秀容(今山西忻州)人。金末至大蒙古国时期著名文学家、历史学家。元好问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、文坛盟主,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,被尊为“北方文雄”、“一代文宗”。他擅作诗、文、词、曲。其中以诗作成就最高,其“丧乱诗”尤为有名;其词为金代一朝之冠,可与两宋名家媲美;其散曲虽传世不多,但当时影响很大,有倡导之功。有《元遗山先生全集》、《中州集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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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阁当乔木,清溪抱竹林。
寒声日暮起,客思雨中深。
行李妨幽事,栏干试独临。
终然游子意,非复昔人心。
我昔游成均,年少心犹童。
倒床即甘寝,宁问达与穷。
精爽忽飞越,梦到庐山中。
庐山最佳处,二林占西东。
开先在其间,泉石清而雄。
分胆我所记,古刹磨碑丰。
长衔似持节,觉来梦还空。
挽仰殆三绝,蹭蹬老更癃。
贵贱等梦尔,觉梦一理同。
持节何足道,得时可三公。
说梦乃梦语,笑杀懒散翁。
翁今往开先,凭何警盲聋。
将此一转语,截断双石谼。
源源自何来,其去何所终。

六年逢此月,五年照离别。歌君别时曲,满座为凄咽。

留都信繁丽,此会岂轻掷。镕银百顷湖,挂镜千寻阙。

三更歌吹罢,人影乱清樾。归来北堂下,寒光翻露叶。

唤酒与妇饮,念我向儿说。岂知衰病后,空盏对梨栗。

但见古河东,荞麦花铺雪。欲和去年曲,复恐心断绝。

仙翁已得道,混迹寻岩泉。肌肤冰雪莹,衣服云霞鲜。
绀发丝并致,龆容花共妍。方瞳服玄漆,高步凌非烟。
几见桑海变,莫知龟鹤年。所憩九清外,所游五岳巅。
轩昊旧为侣,松乔难比肩。每嗟人世人,役役如狂颠。
孰能脱羁鞅,尽遭名利牵。貌随岁律换,神逐光阴迁。
惟余负忧谴,憔悴湓江壖。衰鬓忽霜白,愁肠如火煎。
羁旅坐多感,裴回私自怜。晴眺五老峰,玉洞多神仙。
何当悯湮厄,授道安虚孱。我师惠然来,论道穷重玄。
浩荡八溟阔,志泰心超然。形骸既无束,得丧亦都捐。
岂识椿菌异,那知鹏鷃悬。丹华既相付,促景定当延。
玄功曷可报,感极惟勤拳。霓旌不肯驻,又归武夷川。
语罢倏然别,孤鹤升遥天。赋诗叙明德,永续步虚篇。

见说斋坛閟,前朝太乙祠。莺边花树树,燕外柳丝丝。

宫御人稀到,辞臣例许窥。今朝陪豹尾,新长万年枝。

镫暗香销四十年,不妨破屋带林泉。西山之薇汨罗水,便是《招魂》第一篇。

不向苏堤即白堤,轻舠随意六桥西。秋林欲画无人爱,邀得山僧共品题。

岭之南,岭之北,两片閒田明历历。祖翁付与好儿孙,各服先畴食旧德。

春而稼,夏而穑,秉耒躬耕凭众力。养成一队水牯牛,觲角黧奴争奉职。

鼻孔任穿牵,皮肤听鞭策。长欃犁破陇头云,洗脚归来日西夕。

主人顾盼无重轻,刍牧随时暂休息。把火照牛牛尾多,或寝或吪或反侧。

中有顽牛顽可怜,丰骨棱棱双眼白。鼻孔撩天奈若何,全身浑是顽皮鞑。

不穿绳,不拽索,散诞溪山忘轨则。牧人一见辄生嗔,懒惰无成交遍谪。

顽牛仰首鸣,主人须委悉。我从山中来,未尝惯形役。

辜负主人恩,豢养无功绩。虽无功,微有益。顽不犯苗稼,顽不饕饮食。

顽能教儿孙,牵犁还负轭。真顽无干戈,真顽无柴栅。

真顽无爱憎,真顽无拣择。真顽无疏亲,真顽无主客。

真顽无有亦无无,无无亦无顽叵测。要议真顽顽不顽,问取虚空须点额。

东郊春草青,西溪秋水碧。随分纳些些,一去如遗迹。

殷勤挥手别同牢,归卧家山枕顽石。岭南岭北谁知音,出格相看须破格。

一所栏圈半把茅,付与顽牛作家宅。宽不宽,窄不窄,渴饮饥餐随所适。

此是顽牛得意时,头角四蹄非所惜。

宦游碌碌本无奇,失脚归来莫皱眉。
只合一廛修穑事,岂堪千骑把州麾。
旱乾偶得崇朝雨,秋熟应无卒岁饥。
耕凿熙熙皆帝力,丰年请为续周诗。
山气笼从晓出云,一溪流水望中分。
岩花树树红相映,竹里横拖白练裙。

山行已凄迷,而况步脩岭。飞仙不可见,谁复抚我顶。

怀人云峤长,倦憩石磴冷。樵斧忽丁丁,弥觉清昼永。

娟娟净色雪消馀,剪剪寒香月上初。标格若教诸佛见,肯教薝卜譬真如。

片玉山前人最良,文章体物写谋长。
古来望族推吴郡,直到云仍姓字香。

春从何处来,拂水复惊梅。云障青琐闼,风吹承露台。

美人隔千里,罗帏闭不开。无由得共语,空对相思杯。

霜绡才半幅,描写尽中华。城郭山林里,穷愁未有涯。

每见秋高著几行,却教点点挟风霜。凌空恍作点蛇阵,散彩疑同云汉章。

可道关传千里信,故应曲写九回肠。楼头少妇清宵立,欲问书来天几方。

羊肠岭畔幽栖处,一水当门泻作渠。薇蕨西山心自印,藻蘋南涧奠还虚。

相忘桑海逃名后,不接贤豪俟命馀。此日行人罕凭吊,烟云惟护逸民庐。

再命归鸾掖,重游集凤池。
黄缣存故墨,紫诰布新词。
开閤凉风入,挥毫瑞液滋。
苍苍鸡树老,还对万年枝。
疏竹墙边笋渐添,况逢数日雨廉纤。
粉梢一夜抛寒箨,便有清阴拂短檐。

  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
  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
  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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