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鼓声中,又妆点、千红万绿。春试手,银花影粲,雪梅香馥。
归梦不知家近远,飞帆正挂天西北。记年时、歌舞绮罗丛,凭谁续。
烟水迥,云山簇。劳怅望,伤追逐。把蛛丝鹊喜,意□占卜。
月正圆时羞独照,夜偏长处怜孤宿。悔从前、轻被利名牵,征尘扑。
十里一反顾,五里一徘徊。悠悠三千里,莫知我心哀。
客愁纷无涯,岁月忽如掷。人生莫自料,皓首岂易测。
节旄未落归去来,天遣春风随我回。入朝宁食建业水,还家却赋南山雷。
妇能秦声妾赵舞,稚子可使行酒杯。急须为乐娱日夜,何事憔悴淹尘埃。
行矣乎,归去来。
松洲风景近如何,菱叶荷花净远波。谩把碧筒挥酒伴,鬼神终夜泣酣歌。
西风寒峭,怪竹里蟾光,今宵偏皎。寂寂药房重启,数惊宿鸟。
算来清赏人知少。记当年、香闺稚小。笑携女伴,惜花爱月,眠迟起早。
空叹息、颜随秋老。愁魔相逐,病魔相搅。回首繁华去也,半生烦恼。
新茶且共灯前试,更博山、沉水微袅。小帘风揭,疏棂露湿,邻鸡催晓。
雅集同倾药玉船,醉眠高枕傍溪边。人添濠濮之间想,梦到羲皇以上年。
共佩萸囊簪菊朵,大招酒侣狎诗仙。水天盍各申閒话,亭际欢声彻树巅。
结交有羊左,是惟一时才。为闻楚王贤,翩然自燕来。
一日食欲尽,俱往空双埋。伯桃乃独留,饿死梁山隈。
角哀仕既达,感旧肝胆摧。念此并粮惠,告还葬遗骸。
至今溧阳旁,突兀穴土堆。何人致荐奠,千花飞酒杯。
精灵今在否,古木以生雷。鲁公昔过之,驻车久徘徊。
感叹发篇咏,洒翰镵琼瑰。惜哉今不存,散落随尘埃。
空馀郑薰记,片石昏苍苔。末世友道绝,雅歌□□颓。
草木尚萎死,小怨何足怀。我思有所矫,巨燄明寒灰。
兹事虽过中,义烈亦壮哉。幸逢太丘长,揭表旌泉台。
寥寥千载间,下激清风回。还顾势利交,市道良可哀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