濒湖两峰高,屹立晓相望。苍凉升海日,肮脏露千嶂。
羸骖绝坡陁,岩谷饱追访。缅怀洪荒初,蕴蓄含万象。
浑沌久已死,倏忽真巧匠。谁令凿空手,出此奇险状。
中虚纳游云,谷静答幽唱。暗穴下无底,涛声想悲壮。
十八老声闻,附石出遗像。谁其架脩椽,置屋云雨上。
青山不知数,绕屋森百丈。忽于两峰间,万顷见烟浪。
澎湃海潮声,往往入藜杖。天公知爱山,令我拜嘉贶。
眇焉隔仙凡,欲往漫惆怅。便当学枯禅,绮语蠲宿妄。
自足伴周旋,长年此遐放。
昔有贤太守,渔阳与颍川。嘉禾麦两歧,颂声天下传。
一茎九穗今重见,我公德政谁不羡。吐秀亦五七,衔滋露泫泫。
异母同颖与周同,成王将复馈我公。充箱之实为公饭,上天所贶以报功。
父老纷纷上堂寿,持此嘉禾拜左右。殷勤欲请归禾篇,家家管弦为公奏。
长安月,离离出海峤。遥见层城隐半轮,渐看阿阁衔初照。
潋滟黄金波,团圆白玉盘。青天流景披红蕊,白露含辉汎紫兰。
紫兰红蕊西风起,九衢夹道秋如水。锦幌高褰香雾开,琐闱斜映轻霞举。
雾沉霞落天宇开,万户千门月明里。月明皎皎陌东西,柏寝岧峣望不迷。
侯家台榭光先满,戚里笙歌影乍低。濯濯芙蓉生玉沼,娟娟杨柳覆金堤。
凤凰楼上吹箫女,蟋蟀堂中织锦妻。别有深宫闭深院,年年岁岁愁相见。
金屋萤流长信阶,绮栊燕入昭阳殿。赵女通宵侍御床,班姬此夕悲团扇。
秋来明月照金微,榆黄沙白路逶迤。征夫塞上怜行影,少妇窗前想画眉。
上林鸿雁书中恨,北地关山笛里悲。书中笛里空相忆,几见盈亏泪沾臆。
红闺貌减落春华,玉门肠断逢秋色。春华秋色递如流,东家怨女上妆楼。
流苏帐捲初安镜,翡翠帘开自上钩。河边织女期七夕,天上嫦娥奈九秋。
七夕风涛还可渡,九秋霜露迥生愁。九秋七夕须臾易,盛年一去真堪惜。
可怜扬彩入罗帏,可怜流素凝瑶席。未作当垆卖酒人,难邀隔座援琴客。
客心对此叹蹉跎,乌鹊南飞可奈何。江头商妇移船待,湖上佳人挟瑟歌。
此时凭阑垂玉箸,此时灭烛敛青蛾。玉箸青蛾苦缄怨,缄怨含情不能吐。
丽色春妍桃李蹊,迟辉晚媚菖蒲浦。与君相思在二八,与君相期在三五。
空持夜被贴鸳鸯,空持暖玉擎鹦鹉。青衫泣掩琵琶弦,银屏忍对箜篌语。
箜篌再弹月已微,穿廊入闼霭斜辉。归心日远大刀折,极目天涯破镜飞。
俊赏霜花腴谱,韵起孤弦,秋蓬书客。兰荃盈抱,宜称赋情南国。
歌成鬓改,老怀慵问,度厄莺花,招人萝薜。自著閒身句里,未忍伤春,春去留泪沾臆。
却遣天涯怅望,暮云顿合无尽碧。袖底瑶华满,晦鸡鸣风雨,心素能惜。
沧洲期在,落月照梁颜色。蔓草王风,身世感、共低垂头白。
几时把臂,迎梦江路识。
解佩去朝市,朝市路已迷。敢冀恩私被,但嫌朋好暌。
彼谗起青蝇,我行玷白圭。寸心幸能亮,微命不终乖。
及今去青琐,何日瞻泰阶。荒服固云忝,是道谅亦迷。
安得同志士,三叹写余怀。
君钱塘袁氏,讳枚,字子才。其仕在官,有名绩矣。解官后,作园江宁西城居之,曰“随园”。世称随园先生,乃尤著云。祖讳锜,考讳滨,叔父鸿,皆以贫游幕四方。君之少也,为学自成。年二十一,自钱塘至广西,省叔父于巡抚幕中。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,试以《铜鼓赋》,立就,甚瑰丽。会开博学鸿词科,即举君。时举二百馀人,惟君最少。及试,报罢。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,次年成进士,改庶吉士。散馆,又改发江南为知县;最后调江宁知县。江宁故巨邑,难治。时尹文端公为总督,最知君才;君亦遇事尽其能,无所回避,事无不举矣。既而去职家居,再起,发陕西;甫及陕,遭父丧归,终居江宁。
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,而忽摈外;及为知县,著才矣,而仕卒不进。自陕归,年甫四十,遂绝意仕宦,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。足迹造东南,山水佳处皆遍。其瑰奇幽邈,一发于文章,以自喜其意。四方士至江南,必造随园投诗文,几无虚日。君园馆花竹水石,幽深静丽,至棂槛器具,皆精好,所以待宾客者甚盛。与人留连不倦,见人善,称之不容口。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,君必能举其词,为人诵焉。
君古文、四六体,皆能自发其思,通乎古法。于为诗,尤纵才力所至,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,悉为达之;士多仿其体。故《随园诗文集》,上自朝廷公卿,下至市井负贩,皆知贵重之。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。君仕虽不显,而世谓百馀年来,极山林之乐,获文章之名,盖未有及君也。
君始出,试为溧水令。其考自远来县治。疑子年少,无吏能,试匿名访诸野。皆曰:“吾邑有少年袁知县,乃大好官也。”考乃喜,入官舍。在江宁尝朝治事,夜召士饮酒赋诗,而尤多名迹。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,刻行四方,君以为不足道,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。
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,年八十二。夫人王氏无子,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。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。孙二:曰初,曰禧。始,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,遗命以己祔。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,祔葬小仓山墓左。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,而鼐居江宁,从君游最久。君殁,遂为之铭曰:粤有耆庞,才博以丰。出不可穷,匪雕而工。文士是宗,名越海邦。蔼如其冲,其产越中。载官倚江,以老以终。两世阡同,铭是幽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