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君于势利,如帚扫丝窠。阅世云翻雨,持心济贯河。
端居冠必整,閒赋砚频磨。我岂无新作,何堪对雅歌。
昭平滩险恶,最险是龙头。药弩弦齐彀,铜刀鞘屡抽。
红巾翻把隘,白昼竞钩舟。倘得山韩将,狐群岂足忧。
世界都无广狭,人生各有盈虚。鲲鹏两海不足,鹪鴳一枝有馀。
吾闻古圣君,而惟饭土簋。仲尼大圣人,饮蔬食饮水。
箪瓢困颜氏,至乐谁能拟。曾参亦可人,恒饥宁愿仕。
嗟嗟后世人,口腹斗珍美。万钱充一箸,豪奢浩无纪。
烹羔宰肥牛,杯盘动盈几。太仓日五升,何如安汝止。
抱诏辞京国,携家望戍城。逆鳞批讵讳,立马戒犹鸣。
疏草千秋意,烟霜万里征。行行过泽畔,不愧楚臣名。
参禅学道几般样,要在当人能择上。莫只忘形与死心,此个难医病最深。
直须坐究探渊源,此道古今天下传。正坐端然如泰山,巍巍不要守空闲。
直须提起吹毛利,要剖西来第一义。瞠却眼兮剔起眉,反覆看渠渠是谁。
还如捉贼须见赃,不怕贼理深处藏。有智捉获刹那顷,无智经年不见影。
深嗟兀坐常如死,千年万岁只如此。若将此等当禅宗,拈花微笑丧家风。
黑山下坐死水浸,大地漫漫如何禁。若是铁眼铜睛汉,把手心头能自判。
直须著到悟为期,哮吼一声狮子儿。君不见磨砖作镜喻有由,车不行兮在打牛。
又不见岩前湛水万丈清,沈沈寂寂杳无声。一朝鱼龙来搅动,波翻浪涌真堪重。
譬如静坐不用工,何年及第悟心空?急下手兮高著眼,管取今生教了办。
若还默默恣如愚,知君未解作工夫。抖擞精神著意看,无形无影悟不难。
此是十分真用意,勇猛丈夫却须记。切莫听道不须参,古圣孜孜为指南。
虽然旧阁闲田地,一度赢来得也未。要识坐禅不动尊,风行草偃悉皆论。
而今四海清如镜,头头物物皆吾听。长短方圆只自知,从来丝发不曾移。
若问坐禅成底事,日出东方夜落西。
帘捲东风,数声花外闻啼鸟。此时怀抱。知有愁多少。
离恨年年,应被青山笑。春还早。萋萋芳草。绿遍长亭道。
岁云暮矣日月除,今此不乐胡为乎?尝恐乐极悲即至,私家催负吏催租。
往岁人家馈酒肉,今年除日相向哭。荒田插禾禾无科,半饱将橐半马腹。
县官苛政复诛求,卖田完税无人收。爷娘妻子抱头泣,合家忍泪卖耕牛。
富家买牛牛价贱,贫家无牛为人佃。隔年乞得千铜钱,且贿吏胥免赴县。
赴县入衙谒长官,抢地呼天肉已剜。怒詈鞭笞遭捶辱,依旧追呼不少宽。
城中称贷如空谷,哭向黄昏投店屋。不及江陵县里囚,岁除犹得还家宿。
裴回涧边石,小憩一悠然。不知山月吐,已满竹窗前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