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鼎亲将赤手扶,汉家宗祐启东都。中兴帝业由天定,何藉彊华赤伏符。
出郭云沙静,迎人谷鸟喧。春行趁风日,夜望极川原。
山翠晴偏近,林芳暖欲繁。登临吾所好,幽兴忽飞翻。
煮革能成胶,刳树乃成漆。以胶投漆中,不见有痕迹。
古人不可作,古道不可述。忍为纤纤徒,熟路生荆棘。
岛上楼堪画,湖山敞画屏。不有楼居者,历历为谁青。
皇帝廿四年,戊戌秋八月。其旬有三日,国乃有大罚。
我时官西曹,滥膺折狱职。日抱城旦书,上取司寇谳。
是日天向午,旅进缀班列。济济白云亭,冠盖正窸窣。
突来高车客,并肩趋上谒。密语人不闻,掉头即揖别。
众僚先屏退,行迟独居末。似传中旨至,满堂气惨慄。
处分要异常,举动何仓卒。私心妄惴惴,口语互藉藉。
或言事虑囚,或言行伏阙。事在三日前,圣主下天綍。
归政东朝廷,新进官悉夺。东海大鳗鱼,早惊金钩脱。
深宫含盛怒,钩党穷诛灭。罪甚八司马,一一付缧绁。
众论方快心,有识甘卷舌。外间喧噪声,禁旅杂街卒。
传呼丞相来,肩舆两飘忽。入门坐堂皇,须张面凛铁。
趣召主者至,连缚六人出。敕旨星火催,决不待时毕。
狱吏走且僵,伍伯整巾袜。须臾各就缚,衣冠尚綷䌨。
峨峨四新参,入朝三旬劣。辄思大厦扶,竟触天柱折。
其一职监察,抗疏气郁勃。同官侧目久,飞语相诋讦。
更有粤布衣,未膺簪与绂。壮志不一伸,连坐太突兀。
我时迫近前,木立若朽质。故人乃面之,颜忸心忉怛。
传诏官人来,天宪口为述。尔等悉逆党,左右皆曰杀。
跪听宣读毕,臣当伏斧锧。林君最年少,含笑口微吷。
谭子气未降,馀怒冲冠发。二杨默无言,俯仰但蹙额。
刘子木讷人,忽发大声诘。何时定爰书,何人为告密。
朝无来俊臣,安得反是实。抗辩语未终,群隶竞牵捽。
但闻官人言,汝去不得活。相将赴西市,生死此决绝。
扬扬如平常,目送肠内热。步骑夹道拥,闉阇车填咽。
丞相亲莅刑,事与往昔别。并有覆巢惧,妻孥不敢诀。
引领就白刃,夏侯色可匹。携手入黄泉,夕阳照碧血。
今日身横尸,前朝语造膝。幸赖乔公贤,为收无家骨。
吏人讫事返,流涕向我说。役卒呈数纸,云是狱中笔。
我时但悯默,反覆难终阅。人生遂到此,顷刻化异物。
仰见天上月,照人倍萧瑟。徒步归寓庐,入门忘饥渴。
家人怪我状,疑是感夙疾。约撮告之知,相对亦气噎。
夜半魂梦惊,不觉自嗟叱。国事方艰虞,时政有愆失。
徒闻縻好爵,谁肯念王室。养士二百年,辛苦数才杰。
贡自九州来,帝曰予惟弼。求治或太急,论事或过烈。
庶几鼓朝气,一洗宇宙曀。贾生昔痛哭,绛灌颇不悦。
出为长沙傅,谪宦犹称屈。况我祖宗朝,钦哉惟刑恤。
未闻禁近臣,中道遭黥刖。不待奏当成,一朝饱屠割。
举朝孰营救,到处肆媒孽。罪状在疑似,性命快谗嫉。
逝者傥有知,叫阍天听彻。人世无是非,恨难万古雪。
我作纪事言,覼缕话畴昔。匪以悼其私,实为愤所切。
飞尽梅花重惜芳,仙房想像制新汤。犹疑清浅溪头汲,石鼎煎来水亦香。
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,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,而集录之,以为十卷。子美,杜氏婿也。遂以其集归之,而告于公曰:“斯文,金玉也。弃掷埋没粪土,不能销蚀。其见遗于一日产,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。虽其埋没而未出,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,而物亦不能掩也。故方其摈斥摧挫、流离穷厄之时直,文章已自行于天下。虽其怨家仇人,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,至其文章,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。凡人之情,忽近而贵远。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,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?公其可无恨。”
予尝考前世文章、政理之盛衰,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,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。后百有余年,韩、李之徒出,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。唐衰兵乱,又百余年,而圣宋兴,天下一定,晏然无事。又几百年阳,而古文始盛于今。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。幸时治矣,文章或不能纯粹,或迟久而不相及妇。何其难之若是欤?岂非难得其人欤!苟一有其人,又幸而及出于治世,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!嗟吾子美,以一酒食之过,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。此其可以叹息流涕,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。
子美之齿少于余。而予学古文,反在其后。天圣之间,予举进士于有司,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,号为时文,以相夸尚气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,作为古歌诗、杂文旭。时人颇共非笑之,而子美不顾也。其后,天子患时文之弊,下诏书,讽勉学者以趋于古焉。由是其风渐息,而学者稍趋于古焉。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,其始终自守,不牵世俗趋舍,可谓特立之士也。
子美官至大理评事、集贤校理而废,后为湖州长史以卒,享年四十有一。其状貌奇伟,望之昂然,而即之温温,久而愈可爱慕。其才虽高,而人亦不甚嫉忌。其击而去之者,意不在子美也。赖天子聪明仁圣,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,二三大臣而下,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,皆蒙保全,今并列于荣宠。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,多一时之豪俊,亦被收采,进显于朝廷。而子美不幸死矣。岂非其命也!悲夫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