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啼俱假,但绰约风流,依稀还似。半壁粉墙低映月,卖弄佳人才子。
情丝牵引,清光回照,漫道伤心死。猛然觑破,原来情薄一纸。
应是缥渺飞仙,当年窃药,落在银蟾里。半面人閒高处望,传与霓裳歌吹。
有意留仙,难禁夜短,还怕镫花坠。迷楼吐燄,倩谁挽住香袂。
道旁一石妇,无记复无铭。传是此乡女,为妇孝且贞。
十五嫁邑人,十六夫征行。夫行二十载,妇独守孤焭。
其夫有父母,老病不安宁。其妇执妇道,一一如礼经。
晨昏问起居,恭顺发心诚。药饵自调节,膳羞必甘馨。
夫行竟不归,妇德转光明。后人高其节,刻石像妇形。
俨然整衣巾,若立在闺庭。似见舅姑礼,如闻环佩声。
至今为妇者,见此孝心生。不比山头石,空有望夫名。
绕屋风篁梦寐清,住山活计几时成。云根试手聊亲斸,安否他年数寄声。
匹马关山倦客情,宛城高阁淯河声。北风吹梦江乡去,一夜扁舟雪浪行。
角声催日上牙城,白羽风清坐阅兵。盾鼻恐烦磨檄墨,莫教华发等閒生。
山川今古在,伯业已寥寥。野雾迷花径,秋烟隔市桥。
溪深新涨雨,江浊暗生潮。自喜兹行好,翩翩远市嚣。
娇儿衮师绕案长,文如翻水声琅琅。夜堂篝火摊书读,吹落灯花红簌簌。
小者玉颊好眉宇,手持梨栗能尔汝。中男依兄坐短檠,《毛诗》新读一半生。
山妻椎髻夜操作,手弄诸雏共笑乐。频年踪迹随天涯,赖汝黾勉能持家。
不为楚相君勿哂,与君相偕鹿门隐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