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昂画竹不欲工,腕指所至生秋风。古来篆籀法已绝,止有木叶雕蚕虫。
黄金错刀交屈铁,大阴作雨山石裂。蛟龙起陆真宰愁,云暗苍梧泣湘血。
吴兴之竹乃非竹,吴兴昔年面如玉。波涛浩荡江海空,落月年年照秋屋。
禁中颇牧谁最良,上前论事张子房。张公九尺须眉苍,谈兵说剑眼为方。
金城有策若未试,便恐谈笑无戎羌。时平不用临边手,乞得南州作醉乡。
黄堂酒尽客未起,清畎风多禾自长。只今白雪醉中句,犹带东阁官梅香。
胡狂敢挽射日弩,当年谁上东封章。王城三月断信息,贼军蚁附方跳梁。
白头侍郎最先至,拥兵直入趋咸阳。中人传诏天为喜,戎师夜遁军威张。
太宰官高亦动色,毬路带禠腰金黄。功名无成落边土,此老此功谁更数。
想得韦韝毳幕寒,夜听边声泪如雨。
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,能以径寸之木,为宫室、器皿、人物,以至鸟兽、木石,罔不因势象形,各具情态。尝贻余核舟一,盖大苏泛赤壁云。
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,高可二黍许。中轩敞者为舱,箬篷覆之。旁开小窗,左右各四,共八扇。启窗而观,雕栏相望焉。闭之,则右刻“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”,左刻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,石青糁之。(箬篷 一作:篛篷)
船头坐三人,中峨冠而多髯者为东坡,佛印居右,鲁直居左。苏、黄共阅一手卷。东坡右手执卷端,左手抚鲁直背。鲁直左手执卷末,右手指卷,如有所语。东坡现右足,鲁直现左足,各微侧,其两膝相比者,各隐卷底衣褶中。佛印绝类弥勒,袒胸露乳,矫首昂视,神情与苏、黄不属。卧右膝,诎右臂支船,而竖其左膝,左臂挂念珠倚之——珠可历历数也。
舟尾横卧一楫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。居右者椎髻仰面,左手倚一衡木,右手攀右趾,若啸呼状。居左者右手执蒲葵扇,左手抚炉,炉上有壶,其人视端容寂,若听茶声然。
其船背稍夷,则题名其上,文曰“天启壬戌秋日,虞山王毅叔远甫刻”,细若蚊足,钩画了了,其色墨。又用篆章一,文曰“初平山人”,其色丹。
通计一舟,为人五;为窗八;为箬篷,为楫,为炉,为壶,为手卷,为念珠各一;对联、题名并篆文,为字共三十有四。而计其长曾不盈寸。盖简桃核修狭者为之。嘻,技亦灵怪矣哉!
禀生本迂阔,习性益疏懒。遇境剩欲留,得人辄迷返。
先生老乡曲,素发颇樗散。相遇年已忘,心亲礼逾简。
幸无富贵忧,时可青白眼。惊呵左右人,邂逅以缱绻。
初随朝阳出,忽报山雨晚。天路良幽艰,归途失平坦。
松孤梅冷竹空虚,此地惟堪著老臞。守类宋株从笑拙,幽同齐谷合名愚。
乌瞻好屋犹将母,燕贺新堂亦引雏。富贵不来行乐耳,莫嫌三复咏山枢。
明日非所期,忽挂窗前树。延之堂上来,清光肯我顾。
顾亦不常留,留亦不常住。人在即百年,几见当头遇。
问月月无言,此心如有悟。天本有枯时,月岂无缺处。
不但且饮酒,共领杯中趣。我醉便酣眠,月亦出门去。
国于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。四方之山,莫高于终南;而都邑之丽山者,莫近于扶风。以至近求最高,其势必得。而太守之居,未尝知有山焉。虽非事之所以损益,而物理有不当然者。此凌虚之所为筑也。
方其未筑也,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。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,累累如人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。曰:“是必有异。”使工凿其前为方池,以其土筑台,高出于屋之檐而止。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,恍然不知台之高,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。公曰:“是宜名凌虚。”以告其从事苏轼,而求文以为记。
轼复于公曰:“物之废兴成毁,不可得而知也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窜伏。方是时,岂知有凌虚台耶?废兴成毁,相寻于无穷,则台之复为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尝试与公登台而望,其东则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则汉武之长杨,五柞,而其北则隋之仁寿,唐之九成也。计其一时之盛,宏杰诡丽,坚固而不可动者,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?然而数世之后,欲求其仿佛,而破瓦颓垣,无复存者,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,而况于此台欤!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,而况于人事之得丧,忽往而忽来者欤!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则过矣。盖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。”既以言于公,退而为之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