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家八月秋秫黄,□肩满檐金穰穰。西成万室喜登场,斗酒劳庆年丰祥。
天台山人传秘方,酿成九酝丹霞浆。紫檀槽头秋点长,绛囊榨压甘露凉。
猩红颗滴真珠光,蓼花色比桃花强。荐新设席请客尝,风吹桂花满屋香。
馔出肥鸡一箸肪,橙䂨蟹鲙双螯霜。不须琥珀琉璃觥,不须太白力士铛。
我爱真率田家郎,磁瓯瓦盆罂木觞。烂熳为我浇吟肠,新诗吐出云锦章。
醉来兴发恣豪狂,高歌起舞当斜阳。出门一笑尔汝忘,大江东去烟茫茫。
君不见程孟阳,诗名粉绘垂琳琅。松圆一抔掩寂寞,孙枝两叶悲流亡。
又不见程善长,布衣侠骨今无两。佣保杂作购童稚,新安江头命两桨。
是时春寒雨飘萧,天容人意俱无憀。通眉长爪犹在眼,陈根绝哭不可浇。
练川故人望眼劳,㣫泥扶病来崇朝。摩顶执手心郁陶,日推脱粟身解袍。
喜心翻倒转呜咽,迷离老泪随风飙。吁嗟乎丹阳朋旧不可得,胜华通子谁省识。
白刃有客致伯禽,青山无人吊李白。老夫耄矣徒叹息,天地兵尘尚偪塞。
桃花照眼泪沾臆,且持村酒劝子石,一为歌行歌主客。
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蔬茛,常至断炊。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常自评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则贵贱紊矣,不可解一;产不及中人,而欲齐驱金谷,世颇多捷径,而独株守於陵,如此则贫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,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则文武错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谄,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,如此则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则唾面而肯自干,强则单骑而能赴敌,如此则宽猛背矣,不可解五;争利夺名,甘居人后,观场游戏,肯让人先,如此缓急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则不知胜负,啜茶尝水,则能辨渑淄,如此则智愚杂矣,不可解七。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称之以富贵人可,称之以贫贱人亦可;称之以智慧人可,称之以愚蠢人亦可;称之以强项人可,称之以柔弱人亦可;称之以卞急人可,称之以懒散人亦可。学书不成,学剑不成,学节义不成,学文章不成,学仙学佛,学农学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,为废物,为顽民,为钝秀才,为瞌睡汉,为死老魅也已矣。
初字宗子,人称石公,即字石公。好著书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匮书》、《张氏家谱》、《义烈传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阙》、《四书遇》、《梦忆》、《说铃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园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,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幼多痰疾,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。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,藏生牛黄丸盈数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,食尽之而厥疾始廖。六岁时,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为钱塘游客,对大父曰:“闻文孙善属对,吾面试之。”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:“太白骑鲸,采石江边捞夜月。”余应曰:“眉公跨鹿,钱塘县里打秋风。”眉公大笑起跃曰:“那得灵隽若此,吾小友也。”欲进余以千秋之业,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?
甲申以后,悠悠忽忽,既不能觅死,又不能聊生,白发婆娑,犹视息人世。恐一旦溘先朝露,与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无功、陶靖节、徐文长皆自作墓铭,余亦效颦为之。甫构思,觉人与文俱不佳,辍笔者再。虽然,第言吾之癖错,则亦可传也已。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,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:“呜呼,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。”伯鸾高士,冢近要离,余故有取于项里也,年跻七十,死与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书。铭曰: 穷石崇,斗金谷。盲卞和,献荆玉。老廉颇,战涿鹿。赝龙门,开史局。馋东坡,饿孤竹。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空学陶潜,枉希梅福。必也寻三外野人,方晓我之衷曲。
使君风味压荆州,每为吾民乐更忧。锦里篇章推唱首,浣溪光景促遨头。
行春预约花攲帽,把酒方欣雪点裘。岳史年来惭吏隐,扳舆时得从公游。
身为石室主,闲与道人期。判讼虎知法,升堂猿报时。
泉声寒井邑,山翠染城池。应有西游草,怀甥得几诗?
剥尽群阴见一阳,千花万蕊总包藏。笔头会得先天意,写出寒花朵朵香。
湛然扈从狼山东,御闲天马如游龙。惊狐突出过飞鸟,霜蹄霹雳飞尘中。
马上将军弓挽月,脩尾蒙茸卧残雪。玉翎犹带血模糊,騄駬嘶鸣汗微血。
长围四合匝数重,东西驰射奔追风。鸣鞘一震翠华去,满川枕藉皆豺熊。
自笑中书老居士,拥鼻微吟弓矢废。向人忍耻乞其馀,瘦兔瘸獐紫驼背。
吾儒六艺闻吾书,男儿可废射御乎!明年准备秋山底,试一如皋学射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