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鸟恋本枝,南雁意在北。飘飘愧此身,一岁四行役。
所忧盗贼多,不独冻馁迫。东下姑苏台,残年傍水国。
金银佛寺开,信美无与适。细人尚姑息,贤者贵为德。
之子白玉温,令我心悦怿。晤语契深心,洞彻有清识。
学贯天人际,溟涨与笔力。神功接混茫,风雷缠地脉。
灵芝冠众芳,冰壶动瑶碧。紫燕自超诣,尤异是龙脊。
流传必绝伦,许与必词伯。喧争懒著鞭,飞腾知有策。
吾道属艰难,鸾凤有铩翮。天门郁嵯峨,乘槎断消息。
干戈尚纵横,道路时通塞。顾惟鲁钝姿,养生终自惜。
桃源无处寻,黎民糠籺窄。故国莽丘墟,梦归归未得。
怅彼高飞禽,何以有羽翼。匡山读书处,宿昔长荆棘。
阴房鬼火青,战地骸骨白。骨肉恩书重,看云泪横臆。
西江万里船,终当挂帆席。天寒鸧鸹呼,北风破南极。
梅花已飞翻,节序昨夜隔。感激在知音,书此豁平昔。
蹇驴随意踏苍苔,行到溪桥首重回。想得山家春尚早,过墙桃李未全开。
西风撼庭柯,疏叶鸣策策。天地一萧条,羁怀亦岑寂。
青春恍如昨,转盻年半百。自从长大来,转觉日月迫。
功名非所慕,老大不足恤。怛然感时心,自亦不能释。
清晨梳短发,巳见数茎白。刀镊虽可施,殆似儿子剧。
此身委蜕耳,毁弃无足惜。况于毛发閒,而乃强脩饰。
青青如陆展,星星行复出。毕竟白满头,复将何所摘。
绝意纷华百不求,先生自是忘机俦。山深林密长遗世,可是淮南身后不。
或有问于余曰:“诗何谓而作也?”余应之曰:“‘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’夫既有欲矣,则不能无思;既有思矣,则不能无言;既有言矣,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,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,而不能已焉。此诗之所以作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所以教者,何也?”曰:“诗者,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。心之所感有邪正,故言之所形有是非。惟圣人在上,则其所感者无不正,而其言皆足以为教。其或感之之杂,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,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,而因有以劝惩之,是亦所以为教也。昔周盛时,上自郊庙朝廷,而下达于乡党闾巷,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。圣人固已协之声律,而用之乡人,用之邦国,以化天下。至于列国之诗,则天子巡狩,亦必陈而观之,以行黜陟之典。降自昭、穆而后,寖以陵夷,至于东迁,而遂废不讲矣。孔子生于其时,既不得位,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,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,去其重复,正其纷乱;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,恶之不足以为戒者,则亦刊而去之;以从简约,示久远,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,善者师之,而恶者改焉。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,而其教实被于万世,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。”
曰:“然则国风、雅、颂之体,其不同若是,何也?”曰:“吾闻之,凡诗之所闻风者,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。所谓男女相与咏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虽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,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,故其发于言者,乐而不过于淫,哀而不及于伤,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。自《邶》而下,则其国之治乱不同,人之贤否亦异,其所感而发者,有邪正是非之不齐,而所谓先王之风者,于此焉变矣。若夫雅颂之篇,则皆成周之世,朝廷郊庙乐歌之词:其语和而庄,其义宽而密;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,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。至于雅之变者,亦皆一时贤人君子,闵时病俗之所为,而圣人取之。其忠厚恻怛之心,陈善闭邪之意,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。此《诗》之为经,所以人事浃于下,天道备于上,而无一理之不具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学之也,当奈何?”曰:“本之二《南》以求其端,参之列国以尽其变,正之于雅以大其规,和之于颂以要其止,此学诗之大旨也。于是乎章句以纲之,训诂以纪之,讽咏以昌之,涵濡以体之。察之情性隐约之间,审之言行枢机之始,则修身及家、平均天下之道,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。”
问者唯唯而退。余时方集《诗传》,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。
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