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漉浊水江,水浊菱叶青。不畏浊水寒,但畏浊水腥。
水腥鱼乱,虾蟹相半。风起月黄,菱叶苦绊。东家孤儿西家妇,夜闻啼声旦拍手。
宝刀旧结并州豪,春风日醉新丰酒。耐可死浊水中,不能宿秋草陌。
挥刀难割空中烟,长叹流光坐閒掷。
云际神光果合离,仙家自古此佳期。试从跨鹤缑山日,历数骖鸾汉殿时。
恍忆前身同缥缈,偶来下界暂栖迟。何时相逐三山去,重揽灵裙织藕丝。
万点梢头烂晓霞,谩随闲世斗春华。孤根自是生穷僻,未必轻输别圃花。
康乐城头夜飞雪,雪花变作仙翁发。仙翁一笑走仙京,众仙拥入仙官列。
仙官行年七十六,仙官官乃在蛮服。青童侍史尽蛮人,顾视颦眉厌凡浊。
开堂挥散童与史,入室呼齐孙与子。尔曹为我孕云礽,执尘抱琴吾可使。
大儿闻言向妇谋,小儿闻言对妾愁。阿孙近前为翁语,翁果索此无难酬。
一年一孙生一子,两年众孙生不休。十年曾孙竞趋走,廿年阿孙纷白头。
阿孙头白儿死半,翁反还童色精悍。孙曾簇若市朝趋,以首颔之难识面。
应门扫径纷有余,一日一更劳弗遍。前年曾孙又生子,一未脱襁又一见。
阿翁大笑喜出汗,顾后失前心意乱。曾玄两手抱不尽,分置膝头先后换。
或来捋髭白镊断,或来索哺衣牵绽。或来呵殿导升舆,或来涂抹横翻案。
咿咿哑哑满室春,中妇少妇喧难分。中年但期子生子,今日竟见孙携孙。
谁知阿翁喜亦伤,终朝苦为含饴忙。一餐须得五斗粟,几使饲鹤无余粮。
一官伛偻十八载,至今寻思转生悔。不悔官卑与宦贫,悔见儿孙争济济。
翁乎此悔绝无伦,稀世盛瑞悬公身。魏徵五世笏仅在,启期三乐年谁臻。
繄我先皇旷代福,余庆尚及今臣民。吾宗此福已仅见,曾不若翁尤衍蕃。
况翁更在未挂冠,罕事亘古无流传。生男更当无影异,还童定觉鸡窠宽。
溯我交翁及三岁,中间数别逾寒暄。昨来城中一访我,见面精采辉朝暾。
擘窠草书为我作,钗划薤倒无崩颠。一时同官竞乞字,具脯作醢为开樽。
樽前试问别来事,第一曾玄增几人。翁笑吓吓屈指数,屈尽十指又复伸。
伸长屈短费思索,道我衰耄记不真。语余起立再谢走,手不曳杖似鹿奔。
城中故人遍叩门,一一问讯情逾敦。遮攀愿闻导养术,翁笑固问曰无闻。
但云爱民爱物如爱己,天与寿考能绵绵。又云爱民爱物似爱子,天与孙子宜振振。
郁郁窈窈城北方,祇园神界遥相望。春晖澹荡诗思长,愁丝挽春百尺强。
薰人著处风花香,亦有相从天上郎。森然玉树临青阳,蒹葭无乃倚苍苍。
且置是事敷僧床,剧谈一坐故难忘。却来倚杖北天王,壁间诗翁五字章。
句法端在人则亡,人生遇值不合常。反路日入下牛羊,愿君连骑未渠央。
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余年,可谓久矣。然言其户口,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视百年、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
试以一家计之:高、曾之时,有屋十间,有田一顷,身一人,娶妇后不过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宽然有余矣。以一人生三计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妇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吾知其居仅仅足,食亦仅仅足也。子又生孙,孙又娶妇,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,然已不下二十余人。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视高、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时为一户者,至曾、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。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势亦足以相敌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时,隙地未尽辟,闲廛未尽居也。”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,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。又况有兼并之家,一人据百人之屋,一户占百户之田,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
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调剂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过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无闲田,民无剩力,疆土之新辟者,移种民以居之,赋税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减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并,遇有水旱疾疫,则开仓廪,悉府库以赈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调剂之法也。
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,原不过此数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为民计者,亦不过前此数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况天下之广,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