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酒雁峰上,酣歌豁冲襟。临觞不尽醉,何以慰我心。
望望遥天云,苍苍远州树。落日波上风,残钟鸟边屿。
此别虽未远,重来复何时。论交愧知己,握手翻成悲。
君卧黄山云,我弄沧洲月。云月两悠悠,相思坐超忽。
但平生、絮抟沙聚,添来多少吟券。才名通满兰台籍,都仗精灵磨锻。
抡指算。难忘是、联床话雨围灯宴。老怀尚健。尽束得新书,载将宿酒,寻水问云遍。
江湖上。几许同心鸥雁。想思曾不相见。难为吴市攓衣笑,能记画中癯面。
桐罩院。聊坐索邻茶,徐取琴心展。巷居未远。
倘明月能来,清风许挹,须胜旧盟践。
东西对孤骞,杖屦可幽歇。容光日月来,矧此明四彻。
鳞木张幄翠,蜃泉飞玉洁。往往得意时,宛在广寒阙。
南风连天吹不止,雨急翻江潮头起。村村打鼓防水来,城外忽添三尺水。
水汹汹,哀吾农。高田束手已无策,须臾又作蛟龙宫。
我来城边望,四野阴凄凄。群呼走登屋,屋倒不可栖。
残阳一角悲秋草,白骨千年终不保。有家还比无家愁,有田转羡无田好。
吁嗟乎!此日之灾更切肤,民隐不达将溃疽。县官恐,跄踉趋。
请蠲议赈语郡守,郡守不问民其鱼。越日郡守来,云是亲勘灾。
茫茫大水不得进,高田低田安在哉!君不见,大江边,惨呼天。
弃儿为蛇食,卖儿不值钱。挈老携幼饿且死,十里五里无人烟。
生年三十五,读书亦荷补。况今手无尺寸柄,未得与尔诉冤苦。
侧闻灾簿上有司,见之忍使将流离?民兮民兮听吾语,圣朝宽大尔所知。
苍茫度高冈,乱石堆成路。蔼蔼白云封,崎岖难信步。
未至东园东,歧路常纡互。景仄门长关,斋幽扃如故。
灶冷矗炊烟,檐低滴清露。林鸟声交呼,丛萤辉相顾。
谷飙叩虚牝,山月飞寒兔。夜琴调清弦,夕砧捣秋素。
馀寒造众色,气象换朝暮。何计驻流光,西山须一度。
栋宇千寻壮里居,如何祠下草长除。炉烟袅袅灵如在,水木悠悠意自舒。
种德一心无望报,传家万卷有藏书。知君对此无他羡,只羡吾生乐有馀。
天匠铸山骨,如龙蜿蜒附。群峰触类长,屈指难悉数。
四围作屏翰,一线斜通路。蹑磴上烟丛,林莽曲回互。
圣泉沁心脾,岚翠黏衣屦。名区得名人,岩石乃成趣。
溯昔有宋时,先世曾此住。窝仍安乐名,疑有鬼神护。
渺矣人风遥,忽焉佛日度。贝梵及钟鱼,历朝朝暮暮。
甘棠剪且伐,谁为美嘉树。祠宇家无哗,谁为奉香炷。
生前磊落者,定无毫发忤。释耶与老耶,初不碍儒素。
不同归幻尘,孰似此侨寓。当共青山色,今古长如故。
文人相轻,自古而然。傅毅之于班固,伯仲之间耳,而固小之,与弟超书曰:“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,下笔不能自休。”夫人善于自见,而文非一体,鲜能备善,是以各以所长,相轻所短。里语曰:“家有弊帚,享之千金。”斯不自见之患也。
今之文人:鲁国孔融文举、广陵陈琳孔璋、山阳王粲仲宣、北海徐干伟长、陈留阮瑀元瑜、汝南应瑒德琏、东平刘桢公干,斯七子者,于学无所遗,于辞无所假,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,仰齐足而并驰。以此相服,亦良难矣!盖君子审己以度人,故能免于斯累,而作论文。
王粲长于辞赋,徐干时有齐气,然粲之匹也。如粲之《初征》、《登楼》、《槐赋》、《征思》,干之《玄猿》、《漏卮》、《圆扇》、《橘赋》,虽张、蔡不过也,然于他文,未能称是。琳、瑀之章表书记,今之隽也。应瑒和而不壮,刘桢壮而不密。孔融体气高妙,有过人者,然不能持论,理不胜辞,至于杂以嘲戏。及其所善,扬、班俦也。
常人贵远贱近,向声背实,又患闇于自见,谓己为贤。夫文本同而末异,盖奏议宜雅,书论宜理,铭诔尚实,诗赋欲丽。此四科不同,故能之者偏也;唯通才能备其体。
文以气为主,气之清浊有体,不可力强而致。譬诸音乐,曲度虽均,节奏同检,至于引气不齐,巧拙有素,虽在父兄,不能以移子弟。
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年寿有时而尽,荣乐止乎其身,二者必至之常期,未若文章之无穷。是以古之作者,寄身于翰墨,见意于篇籍,不假良史之辞,不托飞驰之势,而声名自传于后。故西伯幽而演易,周旦显而制礼,不以隐约而弗务,不以康乐而加思。夫然则,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,惧乎时之过已。而人多不强力;贫贱则慑于饥寒,富贵则流于逸乐,遂营目前之务,而遗千载之功。日月逝于上,体貌衰于下,忽然与万物迁化,斯志士之大痛也!
融等已逝,唯干著论,成一家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