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万鹏程举翮轻,蚤年高誉满江亭。曾分兰省趋墀赤,行从荷囊拜琐青。
雅度最宜锵玉佩,精忠不用绿沉屏。欲令行部襜帷去,要使人争识景星。
千里之马初服辀,风騣雾鬣跨九州。驾盐挽磨三千秋,俯首尚与驽骀游。
吴郎人中第一流,文采绚烂珊瑚钩。阳春白雪和者少,夜光明月暗中投。
鲁人不贵东家邱,吾髯凛凛青两眸。摐金戛玉声相求,属镂双蟠九地幽。
有气夜出干斗牛,忽然化作长黄虬。睚眦之怨何足雠,一麾立断楼兰头。
庾公南楼燕新乳,行子辞家春欲暮。西岸杨花白似银,荡日摇风满江路。
江边汉水转逶迤,南堂鹤发正垂丝。愿寻甘旨何愁远,欲去临分又复悲。
子有清才出同辈,见者纷纷谁不爱。擅题绣句锦筵端,能画青山白云外。
我来投分已三春,握手摅情共讨论。即今相送缘鹦渚,明日相思间鹿门。
鹿门芳草芊绵碧,尚有庞公昔时宅。池上山翁去不还,江皋神女无遗迹。
经过吊古易徘徊,且莫迟留定蚤来。红芳照映莱衣舞,好及榴花五月开。
真人得道自崆峒,万国同归寿域中。致却升平更何事,朱颜绿发侍重瞳。
高卧丘园岁月赊,闲将抱瓮作生涯。悠然得道忘机处,笑看纷纷两角蜗。
命驾玉锦轮,舞辔仰徘徊。朝游朱火宫,夕宴夜光池。
浮景清霞杪,八龙正参差。我作无待游,有待辄见随。
高会佳人寝,二待互是非。有无非有定,待待各自归。
倡园小奴花个个,蹋鞠朝朝花里过,钗坠蜻蜓髻倭堕。
髻倭堕,玉珑璁。倚娇树,双脸红。
茕茕孤形影,悄悄独游心。以此从王事,常与子心衾。
别离三河间,征战二庭深。胡天夜雨霜,胡雁晨南翔。
节物感离居,心衾违故乡。南归日将远,北方尚蓬飘。
孟秋七月时,相送出外郊。海风吹凉木,边声响梢梢。
勤役千万里,将临五十年。心事为谁道,抽琴歌坐筵。
一弹再三叹,宾御泪潺湲。送君竟此曲,从兹长绝弦。
钟仪作楚奏,庄舄吟越声。土风固尔殊,心事终当明。
韶濩久不伦,矧复英与茎。正声何寥寥,淫哇鸣纵横。
世有知音人,恻恻闻若惊。抱器入河海,泯默怀幽贞。
掩泣望西狩,素王不复生。怆然鼓一曲,聊以舒此情。
一鼓草木震,再鼓山岳清。我耳非子期,顾我一再倾。
何当登斯堂,酌酒歌鹿鸣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