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冱连冬,春雪深数尺。千门拥琼瑰,跬步燕越隔。
朝来有情意,淡日透云隙。殷勤贵公子,访我跨龙脊。
登堂笑不休,为言督诗责。君尝许我诗,俛仰岁三易。
至今犹未偿,无乃言遂食。我老苦健志,百不记六七。
公子诚有意,何吝话畴昔。昔也君过我,我方事琴历。
尝为阳春弄,次第长短侧。君乎钟子期,此举不轻掷。
闻之思茫然,彷佛见擘趯。我有朱丝弦,尘埃久侵蚀。
试烦一再鼓,助我毛颖力。公子不我拒,抱琴枕双膝。
须臾扣商弦,当春变秋律。凉风着草木,离离尽成实。
我贫人不知,陋巷家四壁。何幸空乏中,登此黍与稷。
但恐时令乖,疮痍至生疾。公子其反是,叩角夹钟激。
不然总四弦,命宫以调适。坐令景风与庆云,为福为祥遍方国。
岐路眩南北,素丝变黄绿。本为栎杜朽,误佩汉庭竹。
白日漏层云,馀辉散林麓。黾勉怀知遇,驾言骋行目。
贵阳在何处,山高路绵矗。风俗杂夷夏,蛮獠混生熟。
公家有程约,往往视刻木。君子行道心,不是为窃禄。
世路有险夷,君子何恶欲。庄生齐物篇,每以物观物。
泰山非有馀,芒芥非不足。所恨材智浅,无以供臣仆。
周车畏输载,羲鼎戒覆餗。赖有同心人,教我闽海曲。
王孙久别同朝侣,为写晴云百叠峰。挂起碧窗凝望处,画中今喜故人逢。
檐外列修木,凛凛正人气。有德必有文,烂兮五色备。
岂同夭韶花,弄春张绣被。须信轮囷材,堪为万乘器。
难发竟谁先,血诚哭夜鹃。误拚孤注掷,莫办哄廷贤。
牛斗妖星入,幽燕杀气缠。衣冠随步辇,忍忆广明年。
嘉祐二年,龙图阁直学士,尚书吏部郎中梅公,出守於杭。於其行也,天子宠之以诗。於是始作有美之堂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,以为杭人之荣。然公之甚爱斯堂也,虽去而不忘。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,命予志之。其请至六七而不倦,予乃为之言曰:
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,有不得兼焉者多矣。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,必之乎宽闲之野、寂寞之乡,而後得焉。览人物之盛丽,跨都邑之雄富者,必据乎四达之冲、舟车之会,而後足焉。盖彼放心於物外,而此娱意於繁华,二者各有适焉。然其为乐,不得而兼也。
今夫所谓罗浮、天台、衡岳、洞庭之广,三峡之险,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,乃皆在乎下州小邑,僻陋之邦。此幽潜之士,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。若四方之所聚,百货之所交,物盛人众,为一都会,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,以资富贵之娱者,惟金陵、钱塘。然二邦皆僭窃於乱世。及圣宋受命,海内为一。金陵以後服见诛,今其江山虽在,而颓垣废址,荒烟野草,过而览者,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。独钱塘,自五代始时,知尊中国,效臣顺及其亡也。顿首请命,不烦干戈。今其民幸富完安乐。又其俗习工巧。邑屋华丽,盖十馀万家。环以湖山,左右映带。而闽商海贾,风帆浪舶,出入於江涛浩渺、烟云杳霭之间,可谓盛矣。
而临是邦者,必皆朝廷公卿大臣。若天子之侍从,四方游士为之宾客。故喜占形胜,治亭榭。相与极游览之娱。然其於所取,有得於此者,必有遗於彼。独所谓有美堂者,山水登临之美,人物邑居之繁,一寓目而尽得之。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,而斯堂者,又尽得钱塘之美焉。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。 梅公清慎,好学君子也。视其所好,可以知其人焉。
四年八月丁亥,庐陵欧阳修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