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棹鞅翰墨场,英雄三百齐翱翔。青云满眼多契合,就中最厚张与黄。
二君英英满如虎,明目掀眉论今古。酒酣拂剑落霜花,兴发挥毫洒秋雨。
今年同自江东来,我一见之心眼开。长鲸吸海海欲竭,巨灵擘山山为摧。
摧山竭海悬河口,风云变化龙蛇走。盘古以来二百二十馀万年,一一成败兴亡如指手。
相看一笑满味投,典衣沽酒镇日留。邻翁侍吏共惊讶,平日见我曾有此客不。
此客何昂藏,此主大痴绝。牙关齘齘戛金声,口角霏霏洒琼屑。
帝城春暖百花香,软红尘土飞悠扬。明朝马首向东去,燕云一碧天茫茫。
燕云不断吴云起,两京相望四千里。桃叶渡头生碧波,清梦随君渡江水。
蕴隆焚如,二仪为炉。赤曦铄天,尘沙沸途。居奚讳袒,行弗择憩。
鱼伏于渊,鸟张其喙。何物为炭,谁乎为工。橐之鼓之,金流石镕。
阆风之颠,瑶沼之阴。飙轮扇凉,冰壑嵚崟。下踏层雪,上攀琪树。
仙人绿发,逍遥箕踞。俯阚人世,溷热交毒。我欲从之,安得羽翼。
怕东风,惹人肠断,瘦红肥绿时节。小楼昔日凝妆处,纵有花枝谁折。
眉儿撮。空记取、垂杨院落朦胧月。香残粉减,剩壁上莺笺,奁中凤翠,幽恨恁消歇。
十年事,梁燕至今能说。繁弦听罢凄绝。明妃偏向燕支嫁,天把红颜埋没。
魂恍惚,似诉尽、当初花底轻离别。画图频揭。怅弱影亭亭,竟随春去,杜宇为啼血。
蟋蟀窗前,枇杷栏下,碧窗倩画蟾纱。月杵秋砧,西溪一舸移家。
桂堂灯影霜华。舞阑跚,竹叶频赊。双桥浓树,烟迷古藤,谁数昏鸦。
东阳瘦日,南道愁时,青松红杏,词句怜他。海棠未醒,白门又落杨花。
鱼尾残霞。甚春閒、燕子风斜。听鸣笳。山程水程,离思无涯。
选得名花,赛瑶圃、玉苗珠萼。关心处、雀钗亲递,鸾书手削。
彩凤初翔金锁影,乌龙正碍银屏脚。笑游仙、须解制罡风,何曾学。
宵脱卸,朝梳掠。钗钏响,频听著。奈旧条香律,新章花约。
离合神光亲复远,虚凉月路前还却。念荼蘼、不是命迟开,东风弱。
岸柳扶烟,溪鱼煮雨,水天新渌。龙游小县,地势曼迥巴蜀。
泻长空乌尤塔边,乱流竞赴涪亭足。正锁窗慵起,梦魂难到,野沤沙鹿。
投宿。江城曲。看媚眼波横,蛾眉峰蹙。悠悠往事,此意分明倾属。
怅参差宵深露零,撷来豆蔻香盈掬。数归期暗想灯前卜遍鸾钗玉。
沙坪残草伏雏双,明月杯湖带石矼。我酌长瓢从漫叟,天然秘色旧鸡缸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