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山已在万山深,更过钟山入定林。穿尽松杉行尽石,一庵犹隔白云岑。
西湖斜日净风烟,北岭苕荛出半天。磴道乍从空外转,楼台已入镜中悬。
塔分西域铜瓶势,石纪秦官锦缆年。白社但须彭泽酒,青山不用华家钱。
波摇玉树堪双映,月上珠林好独眠。我辈自狂君莫讶,平生未敢谬周旋。
三十年来心未已,一片西湖梦中水。闻君宅外有名园,湖山移入杭城里。
花边放棹夜不归,日上高春眠正美。人生快意须行乐,世上浮云空复尔。
君不见东方大夫神仙子,金马陆沉饥欲死。公孙开阁号平津,共宿故人犹布被。
羁縻薄禄固不堪,溪刻终身亦何以。何如丝竹卧东山,时来乃为苍生起。
祝融帝子天人杰,凡材不敢宫前列。挺生奇树号木绵,特立南州持绛节。
拔地孤根自攫拿,排空直干无旋折。生气长资渤澥宽,老鳞不受冰霜裂。
青春二月当艳阳,观者千人皆叹绝。繁英贯日下无阴,丽色烧天炙能热。
堂堂正正势莫当,密密疏疏随所设。落瓣全铺细草青,飞须欲满游丝缬。
似闻昨日铜鼓鸣,海神黼黻朝天阙。玉女三千笑口开,电光一夜枝头掣。
受命扶桑捧日车,旌旗片片裁虹蜺。六龙战胜各归来,髭髯尽化玄黄血,不尔花红何太烈。
君不见四照之枝不可寻,赤松渺矣火井深,为君岁岁呈丹心。
昨夜东风蓟苑过,晓吹新绿满关河。冶游细马骄如许,归去王孙怨几多。
湛湛暗凝霄露润,凄凄晴带野烟和。最怜别后池塘梦,江北江南奈远何。
兰台漆书成劫烬,竹简徒闻发汲郡。大秦羊皮韧而泽,海外流传亦已仅。
祇园之树森贝多,诸佛成道尝摩挲。异种来从阿耨达,高柯不减必钵罗。
写经功德虔释子,彼方初未有侧理。传模梵本礼牟尼,芦为不律叶为纸。
华严字母义蕴深,宛转能该一切音。写成诵习托忒语,海潮音遍旃檀林。
灵文次第来中土,翻经台开互编组。流支罗什各润色,诸家定本或异诂。
初祖西来辟上乘,埽除文字说传镫。竞依高座证密谛,谁向珠林溯结绳。
梦坡居士今摩诘,雅爱聪琴与殊蜜。驻足时闻檐葡香,宝盖飞来照丈室。
忽从异域得元殊,不啻汉史藏壶卢。秘箧携来有耶舍,真诠译出须昙谟。
灵峰连麓呼猿洞,梅花弹彻听三弄。护持大藏庋高阁,珍斯梵夹荐法供。
金牛湖上参金仙,宝光应烛兜率天。山中老宿慎保守,好与龙泓补旧缘。
儿时书味忆青镫,生事清于莲社僧。太守晒裈知未免,将军健饭老犹能。
女戎忍说唐开宝,党籍长悲汉建兴。眼看江山靴踢倒,葱葱佳气望诸陵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