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釭红绽。更偎倚画中,春风人面。钗影横窗,书声出屋,恰和小莺低啭。
篆纹蕙炉轻袅,冶思梨云相乱。可人语,问芸编何似,柔乡堪恋。
眉案。还记取,箫凤谢庭,一例神仙眷。好梦难留,潸痕宛在,憔悴玉京重见。
绛河旧情空溯,珠树才名争羡。称心事,待浓薰秘省,宫袍催换。
昔我过此屋,四壁蔽莫窥。屋外何所有,榛草连污池。
今我重来过,壁去檐竹垂。榛草既除屏,洿池出涟漪。
檐前复何有,江上山参差。山穷望不穷,所恨眼力遗。
主人要命名,名汎境不随。昔闇今则廓,曰廓咸谓宜。
慨兹一室尔,系在治不治。除昏与致明,可不念已为。
游焉且息焉,舍斯复何斯。岂惟君是规,我亦因得师。
幼年曾读乐天碑,及壮亦览高僧传。闻有沃洲亦景佳,脚未能到心空羡。
近至新昌披县图,此山乃在吾厩圈。想像时时挂梦魂,欲一游之念无便。
夜来人报天姥雪,今日趁晴初出县。酸亦瞥瞥吹我须,寒气棱棱刮人面。
半膝短衫翻以轻,独脚小轿快而健。不知路入幽涧长,但觉山随白云转。
靠昏投宿梅林村,侵卯便过真封院。新霜滑澾行李难,一步一拄一回眩。
养马坡前秋草黄,骏骨已埋无复见。放鹤峰头树影孤,鹤不来归云漫漫。
入门触物皆荒凉,尘几蠹经三五卷。饿鸦叫噪绕生台,野雀毰毸集寒殿。
老杉千尺惟空腔,犹有枯藤半萦缠。忆昔江左全盛时,十有八人皆俊彦。
或吟或啸或遨嬉,不觉回头垂缨弁。林泉耽味久成癖,鱼鸟留连老忘倦。
前有道猷后法潜,锡杖卓泉坚志愿。晚则道林经构之,左右前后遂完缮。
烟霞一窟直几钱,买醭商量价何贱。聚徒数百日高谈,供有香花斋有面。
岁时浸久山浸荒,种粟烧畬耕掘遍。茂林髡?无几存,莽荡周回空一片。
惟馀溪水清汪湾,百匹秋光泻寒练。古今兴废尽如斯,欲去使人还恋恋。
临风细扬簸,糠秕零风前。倾泻雨声碎,把玩玉粒圆。
短裙箕帚妇,收拾亦已专。岂图较斗升,未敢忘凶年。
昔人孺墓有终身,今见老子婆娑神。坠心三载状堂构,拜倒地下无可人。
龙头四十大颡颔,斑斑古花洒春翰。江潭画师老不归,坐令君山岚翠晚。
古来呈文鲜真质,镂冰画脂费工力。惟君真气绘九州,能回万牛上词笔。
今年双橘袖中红,血下心摧郎罢翁。慈母杖拄小弱弟,老泪眼明毫发同。
再拜奉觞九顿首,愿君饮此千万寿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