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镜映回廊,逶迤属洞房。凉波衣欲湿,四壁含清光。
碧纱开六扇,不记谁家院。侍者卷缃帏,爱子生相见。
惊喜前抱持,容颜似旧时,相呼频不语,婉转惜娇痴。
悲怀三四载,不分相逢再。合浦珠重来,平生愿堪慰。
蝴蝶逐晓风,苍茫西复东。罗巾近角枕,一片杜鹃红。
一卉能令一室香,炎天尤觉玉肌凉。野人不敢烦天女,自折琼枝置枕傍。
大道无端倪,真宰有融结。兹山在天壤,灵异蓄不泄。
万窍凌虚无,一柱支毫末。疑岂愚公移,愁为巨灵拔。
刘根作堂奥,柳毅司扃鐍。谁启仙人闾,系我渔父枻。
刻镂洪濛云,雕搜大荒雪。或人而疴瘘,或马而蹄齧。
或负藏壑舟,或截专车节。或象神鼎铸,或类昆吾切。
地肺庖丁解,月窟工倕伐。石囷封糇粮,天厨甃涓洁。
重隒累瓿甑,短柱增栌棁。瓜瓤觚棱剖,木皮槎丫裂。
皑皑黄河水,炎炎昆冈爇。㟏岈舞辟邪,?舑张饕餮。
斗起耸云关,一道通箭筈。碧藕玲珑根,文螺宛委穴。
丹梯蹑而上,郁郁虚皇阙。突兀撑青旻,插地屏障列。
一身生羽翰,百尺跨虹蜺。断涧吟枫楠,飒爽侵毛发。
侧窥漏日影,了了澄潭澈。鸡声出烟井,乃与人境接。
回思顷所历,过眼才一瞥。秦皇及汉武,好大同蠓蠛。
《齐谐》不能志,炙輠不能说。郦桑二小儒,注书事抄撮。
陋袭李斯碑,阙补周王碣。关仝亦妙手,惜未适吴越。
嵩华虽云高,无以斗巧拙。时俗趁姿媚,烟峦漫涂抹。
妄使伧父辈,笑我骄蚁垤。京江吸金焦,汉水注大别。
流峙合而汇,奇气乃一发。睥睨五岳间,谁与分优劣。
扶杖一村翁,眼看话年月。昔逢犹儿童,今见已耄耋。
昨闻县帖下,搜索到鱼鳖。讶彼白鼍逃,无乃青草竭。
却留幽境在,似为肥遁设。当年绮里季,卜居采薇蕨。
皓首走汉廷,恨未与世绝。若随灵威去,此处揽藤葛。
子房知难致,欲荐且扪舌。浮生每连蜷,尘界尽空阔。
谋免妻孥愁,计取山水悦。入春桃李过,韶景听啼鴂。
篮舆累亲旧,同载有二叶。穆生老而健,孙郎才且杰。
彼忘筋力劳,我爱宾朋挈。过湖曳轻帆,入寺憩深樾。
老僧谐语笑,妙理攻曲蘖。晓起陈盘餐,饱食非粗粝。
桑畦路宛宛,笋屩行兀兀。快意在此游,失记遗七八。
平湖铺若茵,盘石几人歇。蹲踞当其旁,拒户相支遏。
黝黑声訇棱,欲进遭嗔喝。侧肩仅容趾,腹背供磨轧。
下踹藓磴牢,上觑崩崖豁。攀跻差毫釐,失足忧一蹶。
前奇慕先过,后险欣乍脱。歌呼杂龆稚,嘻笑视履袜。
君看长安道,高步多蹉跌。散诞来江湖,蒲伏羞干谒。
头因石文低,腰向山灵折。四月将已近,天时早炎热。
挥汗何沾濡,惊飙俄凛冽。归来北窗枕,响入山溜澈。
不寐话夜凉,连床拥裘褐。晚岁艰出门,端居意骚屑。
闲踪习羁旅,逸兴贪放达。跌荡冯夷宫,游戏天吴窟。
将毋神鬼怒,亟遣风雨夺。胜事满现前,得失归勇怯。
衰老偕故人,幸喜兹游决。他年子胥涛,百里闻咤咄,鳣鲔随风雷,颈锁金牛掣。
鲛人拭床几,神女洗环玦。硠磕打空滩,澎湃溅飞沫。
噌吰无射钟,嘹喨蕤宾铁。孤客为旁皇,嫠妇为凄咽。
那知捩柁下,我辈行车辙。再拜告石公,相逢慰饥渴。
既从人间世,忍再洪波没。志怪作大言,嗜奇私神物。
肯学扬马镌,愿受壶公诀。缩之入怀袖,弄之置盆钵。
栽松龙气上,蓄水云根活。长留文士玩,勿被山君窃。
尝闻岣嵝峰,科斗尊往牒。剥蚀存盘螭,扪索嗟完缺。
此山通巴陵,下有神禹札。后代文字衰,致起龙蛇孽。
我有琅玕管,上洒湘娥血。濯足临沧浪,浩思吟不辍。
未堪追阳冰,犹足夸李渤。隐从烟霞闭,出供时世阅。
刻之藏书岩,千载应不灭。
高楼内苑隔尘凡,细雨斜通南浦帆。秪为承恩自霄汉,不关招隐向丛岩。
瑞云偏捧啼乌树,绣拱端居赐玺函。圣孝由来感麟趾,风人因得撰周南。
美人薜荔衣,霜林好颜色。虽无餐霞姿,结侣自相得。
岁寒知后凋,托根本质直。促景悲桑榆,履道苦荆棘。
白日忽西驰,尘埃失南北。
芳草平原极望空,一尊绀殿与君同。千畦醉踏松杉影,万马骄嘶苜蓿风。
白日悲歌徒似侠,青春说剑更谁雄。聚星应识高阳侣,咫尺关门紫气东。
昨从河口来,浅若甑在釜。今入玉山境,沿洄石釜数。
至此三易舟,一舟分作五。接坐膝屡交,无篷目快睹。
舟人惯负舟,肩承力各努。进以尺寸许,喝号胡咙鼓。
何恃逞豪强,水碓俨分部。灌田非所谋,取值乃市估。
累石建为闸,闸截水没肚。闸水截愈深,舟行客愈苦。
分彼一寸流,喊怒如虓虎。荡荡本官河,司土岂聋瞽。
曷不清其源,恩波一例普。中流恣放舟,呕哑听柔橹。
卢敖爱向山中住,长遣看云一舄飞。昨夜候神东海上,梦随环佩月中归。
毛颖者,中山人也。其先明眎,佐禹治东方土,养万物有功,因封於卯地,死为十二神。尝曰:“吾子孙神明之后,不可与物同,当吐而生。”已而果然。明眎八世孙䨲,世传当殷时居中山,得神仙之术,能匿光使物,窃姮娥、骑蟾蜍入月,其后代遂隐不仕云。居东郭者曰㕙,狡而善走,与韩卢争能,卢不及。卢怒,与宋鹊谋而杀之,醢其家。
秦始皇时,蒙将军恬南伐楚,次中山,将大猎以惧楚。召左右庶长与军尉,以《连山》筮之,得天与人文之兆。筮者贺曰:“今日之获,不角不牙,衣褐之徒,缺口而长须,八窍而趺居,独取其髦,简牍是资。天下其同书,秦其遂兼诸侯乎!”遂猎,围毛氏之族,拔其豪,载颖而归,献俘於章台宫,聚其族而加束缚焉。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,而封诸管城,号曰管城子,日见亲宠任事。
颖为人强记而便敏,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,无不纂录。阴阳、卜筮、占相、医方、族氏、山经、地志、字书、图画、九流、百家、天人之书,及至浮图、老子、外国之说,皆所详悉。又通於当代之务,官府簿书、巿井贷钱注记,惟上所使。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、胡亥、丞相斯、中车府令高,下及国人,无不爱重。又善随人意,正直、邪曲、巧拙,一随其人;虽见废弃,终默不泄。惟不喜武士,然见请,亦时往。累拜中书令,与上益狎,上尝呼为“中书君”。上亲决事,以衡石自程,虽宫人不得立左右,独颖与执烛者常侍,上休方罢。颖与绛人陈玄、弘农陶泓,及会稽褚先生友善,相推致,其出处必偕。上召颖,三人者不待诏,辄俱往,上未尝怪焉。
后因进见,上将有任使,拂拭之,因免冠谢。上见其发秃,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。上嘻笑曰:“中书君老而秃,不任吾用。吾尝谓中书君,君今不中书邪?”对曰:“臣所谓尽心者。”因不复召,归封邑,终於管城。其子孙甚多,散处中国、夷狄,皆冒管城,惟居中山者,能继父祖业。
太史公曰:毛氏有两族。其一姬姓,文王之子,封於毛,所谓鲁、卫、毛、聃者也。战国时,有毛公、毛遂。独中山之族,不知其本所出,子孙最为蕃昌。《春秋》之成,见绝於孔子,而非其罪。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,始皇封诸管城,世遂有名,而姬姓之毛无闻。颖始以俘见,卒见任使。秦之灭诸侯,颖与有功,赏不酬劳,以老见疏,秦真少恩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