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湖畔山无数,湖上古梅千万树。之人结屋傍湖山,坐起常在梅花间。
微风吹林动香雪,水色山光总清绝。手持一卷太古编,周孔所示皆微言。
推辞通意必造玄。二仪分判自太极,寻源更溯庖牺前。
潜心虚怀知几年,时来不得安考槃。绣衣白简峨廌冠,风采六月冰霜寒。
辰阳西上开省署,又捧除书向西去。天香满袖出金銮,带作边方九春雨。
边尘不动边人安,展图还忆钱塘看。从知玩易有真趣,燕寝凝香清昼閒。
睡起空阶薄霰层,高堂片雪已先登。郑桥路隔新风景,马馆寒空旧燠蒸。
清物秪馀陶鼎在,晚交惟有竹君能。孤吟寂寞无人和,时问门前客到曾。
桃李弄娇娆,梨花澹丰容。盈盈两无语,??争春风。
春风何许来,草木谁青红。天公亦老矣,何意夸儿童。
昨朝花正开,今朝花已空。川流不肯驻,并与繁华东。
楩楠千岁姿,肮脏空谷中。阳和不择地,亦复难为功。
本无儿女心,安用尤天公。
留都根本地,兵食夙告亏。闻有颜司徒,旋斡如神输。
蔼蔼黄山公,画一守不违。后先协乃心,会计靡毫遗。
月计一不足,岁计今几馀。秣马腾槽鸣,壮士歌以嬉。
春光入报政,南风满征旗。幸承前席问,请进阜财诗。
质明摄上宰,诘旦乘轺轩。四圭邸苍玉,六变舞云门。
香浮郁金酒,烟绕凤凰樽。貂冕交辉舞,珩佩自相喧。
微风飏清管,轻雨发陈根。新花临御陌,春色起天园。
河间献乐语,斯道愧能论。
蒿目风尘赋倦游,恩深赐玦拜宸旒。人生若梦老方悟,世事如麻病亦休。
华发羞为丹毂恋,旷怀好共赤松谋。堂开姱节书千卷,枕漱閒閒伴海鸥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