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涯草草,又绿到江梅,暗吹残雪。冻枝自折。正风镫历乱,酒醒时节。
涴地芳华,倦客伤春更切。笛边月。唤一片梦云,都被愁叠。
幽事今杳绝。记醉玉西湖,踏歌双楫。乱花散叶。作荒波皱翠,替人呜咽。
有限柔魂,曲里能销几别。艳欢歇。问吴鸥、旧情谁说。
洞房思不禁,蜂子作花心。灰暖残香炷,发冷青虫簪。
夜遥灯焰短,睡熟小屏深。好作鸳鸯梦,南城罢捣砧。
殿阁山形转,凭虚俯石栏。閒悰偶登眺,胜界得疏宽。
峦髻青堪绾,峰眉翠欲攒。石圭端士拱,沙印细纹刊。
藤蔓悬苍壁,泉飞泻碧湍。万甍分井闬,半塔渺云端。
岐虎苔斑润,林龙箨蜕寒。提壶会朋戚,白战再登坛。
美玉处荆山,林木生光辉。采之献凡目,弃置亦其宜。
如何和氏子,涕泣有馀悲。古来贤达人,不为毁誉移。
被褐怀至宝,宁惧不我知。待贾未能信,韫藏诚可师。
青山倚天高,崖谷入晦冥。虎豹踞九关,无由闭岩扃。
企想贤哲士,寥落如晨星。寒风健鸟翮,暑雨吹鱼腥。
《竹枝》变《韶舞》,羯鼓如震霆。黄流浑淳源,浮尘滓沧溟。
凤去几千载,苍梧山更青。
湖上残烟弄薄晴,湖堤杨柳午风轻。白波咫尺分寒热,赤鲤东西异死生。
天向月中藏日尺,人疑阳里有阴精。广文暇日频相过,几度沉思玩物情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