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湖一幅,似春罗铺在,楞伽山下。上有丛祠荧赛火,照遍盘门万瓦。
白马三郎,青溪小妹,绣幔摇春夜。凭阑遥望,水云苍莽难画。
来往招飐花枝,蘸些微雨,倍觉添妖冶。鬓缕柳丝都一样。
总受东风飘洒。乱石陂陀,群峰峭茜,满径沾兰麝。
半湖纯黑,伍胥潮又来也,
湖帆浦笛,是吾家远阁,阑干间物。下嵌老梅铺铁藓,点缀池塘峭壁。
八载难归,百端横集,往事成鸿雪。长安辇上,知他若个豪杰。
喜汝径办归装,买扬州小妇,趁春潮发。夜火羌村宵梦稳,笑问烛因谁灭。
我在街南,何时相对,诉盈颠华发。更阑吟罢,明明此意如月。
人言谢生颠,吾未敢从众。与言世界事,谈言动微中。
即令能颠亦复奇,终胜老生了无用。神州大陆殊可哀,纷纷老朽无人才。
眼中突兀少年在,令我郁郁心颜开。即今时事须放手,安得人尽颠如雷。
谢生言论自由耳,已令世人骇欲死。丈夫何止用口舌,治世界事从今始。
时哉时哉不可失,东南风吹大海水。
感旧怀乡共寂寥,天涯归思欲飘飘。犹怜建业桥头路,曾赴长干寺里招。
尊酒有时仍夜雨,扁舟何日正春潮。相逢肯惜通宵话,明月迟迟玉漏遥。
秋霖曾赋。自中年后,渐减愁趣。连宵到晓何事,向孤镫外,敲窗摇树。
料是无眠惯听,更凄切蛩语。蓦记起、飘箔红楼,点点声声断肠处。
残花落尽泥沾絮。总教天、漏尽何须补。闲情已自难耐,争得管、酒帘花橹。
睡也休休,侵晓冲门、一段寒雾。只怕到、丝鬓重青,早又潇潇暮。
北风吹冻雨,打户声潇潇。兀坐心不怡,冲泥步南郊。
南郊古梅色,皎洁如琼瑶。绛者或间之,又如朝霞明层霄。
曲曲村外村,行行桥畔桥。青帘茅店三尺飘,当炉少女年垂髫。
朅来顾瞻兴不浅,呼童邀客沽醇醪。客闻我言大拊掌,为言良会思前宵。
众醉君独醒,轰饮嗤吾曹。闻君持酒戒,酒政胡重料。
我言客太拘,矫枉殊非高。达人贵性适,有时餔其糟。
忆昔客北平,身穿敝黑貂。雪花大于鸦,惊沙如怒涛。
千树尽僵脱,百草无茁苗。哀笳揭天风,断雁时叫号。
北酒斗十千,倾囊不足供炰羔。今值故乡乐,况复梅花朝。
幽香天半下仙子,绝胜锦帐缠红绡。眼前景物讵易得,忍使春色悲寂寥。
君不见,古人千日不饮饮必醉,横眠倒载何逍遥。
人生束缚多郁陶,兴到即饮从吾豪。
开元七年,道士有吕翁者,得神仙术,行邯郸道中,息邸舍,摄帽弛带隐囊而坐,俄见旅中少年,乃卢生也。衣短褐,乘青驹,将适于田,亦止于邸中,与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畅。久之,卢生顾其衣装敝亵,乃长叹息曰:“大丈夫生世不谐,困如是也!”翁曰:“观子形体,无苦无恙,谈谐方适,而叹其困者,何也?”生曰:“吾此苟生耳,何适之谓?”翁曰:“此不谓适,而何谓适?”答曰:“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后可以言适乎。吾尝志于学,富于游艺,自惟当年青紫可拾。今已适壮,犹勤畎亩,非困而何?”言讫,而目昏思寐。
时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“子枕吾枕,当令子荣适如志。”其枕青甆,而窍其两端,生俛首就之,见其窍渐大,明朗。乃举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数月,娶清河崔氏女,女容甚丽,生资愈厚。生大悦,由是衣装服驭,日益鲜盛。明年,举进士,登第,释褐秘校,应制,转渭南尉,俄迁监察御史,转起居舍人知制诰,三载,出典同州,迁陕牧,生性好土功,自陕西凿河八十里,以济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纪德,移节卞州,领河南道采访使,征为京兆尹。是岁,神武皇帝方事戎狄,恢宏土宇,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,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,河湟震动。帝思将帅之才,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,斩首七千级,开地九百里,筑三大城以遮要害,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归朝册勋,恩礼极盛,转吏部侍郎,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时望清重,群情翕习。大为时宰所忌,以飞语中之,贬为端州刺史。三年,征为常侍,未几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中令嵩、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,嘉谟密令,一日三接,献替启沃,号为贤相。同列害之,复诬与边将交结,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,谓妻子曰:“吾家山东,有良田五顷,足以御寒馁,何苦求禄?而今及此,思短褐、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,不可得也!”引刃自刎。其妻救之,获免。其罹者皆死,独生为中官保之,减罪死,投驩州。
数年,帝知冤,复追为中书令,封燕国公,恩旨殊异。生子曰俭、曰传、曰位,曰倜、曰倚,皆有才器。俭进士登第,为考功员;传为侍御史;位为太常丞;倜为万年尉;倚最贤,年二十八,为左襄,其姻媾皆天下望族。有孙十余人。两窜荒徼,再登台铉,出入中外,徊翔台阁,五十余年,崇盛赫奕。性颇奢荡,甚好佚乐,后庭声色,皆第一绮丽,前后赐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马,不可胜数。后年渐衰迈,屡乞骸骨,不许。病,中人候问,相踵于道,名医上药,无不至焉。将殁,上疏曰:“臣本山东诸生,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,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,特秩鸿私,出拥节旌,入升台辅,周旋内外,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,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,履薄增忧,日惧一日,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,位极三事,钟漏并歇,筋骸俱耄,弥留沈顿,待时益尽,顾无成效,上答休明,空负深恩,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诏曰:“卿以俊德,作朕元辅,出拥藩翰,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,实卿所赖,比婴疾疹,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,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,其勉加针石,为予自爱,犹冀无妄,期于有瘳。”是夕,薨。
卢生欠伸而悟,见其身方偃于邸舍,吕翁坐其傍,主人蒸黍未熟,触类如故。生蹶然而兴,曰:“岂其梦寐也?”翁谓生曰:“人生之适,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,谢曰:“夫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,敢不受教!”稽首再拜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