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来踰半月,未果一尊同。湖水寒应碧,山梨雨自红。
何时过北牗,今日转西风。相去无他地,孤城杖屦中。
添修五凤楼台手,华严见来弹指。曲径转东风,似珠穿灵蚁。
珑玲窗四启。看离合、海天云市。片片花飞,九微香琐,写春无际。
且自赋閒居,陈蕃室、谁云扫除安事。别馆旧烟萝,也沧桑如此。
樵柯今烂矣。但一笑、玉枰推起。醉瞑久,尚未消磨,是剑韬龙气。
昔时荒草接城东,今日弦歌满郭中。三十六年兵燹后,赖公重启太平风。
今何夕,年年苦被霜华逼。十三楼上,几番吹笛。山河满目斜阳急,阑干醉倚蛾眉碧。
蛾眉碧,英雄老矣,壮心犹昔。
夫子人之杰,魁然道最纯。乡闾连沛邑,族系出虞宾。
清节冰壶莹,孤标玉树新。妙龄探桂窟,雅志傲蒲轮。
事业传衣钵,风流表缙绅。斗南惟此老,月旦复谁人。
忍死哭亡社,偷安笑具臣。斯文虽未丧,吾道竟难伸。
彭泽不书宋,东陵无负秦。直从强健日,收得自由身。
把臂言犹在,回头迹己陈。发书占贾鵩,绝笔感商麟。
玄矣骑箕尾,嗟哉厄已辰。终天从此别,穷壤向谁亲。
堕椁逢王果,留灯待沈彬。彭殇俱逝水,孔蹠共荒榛。
书带缘新垄,笛声起旧邻。绝弦双堕泪,挂剑一伤神。
冢树悲长夜,山花作好春。龟趺平木杪,谁为写光尘。
春风已去又薰风,时序频仍感寸衷。早岁情怀如远鹤,中年困顿作冥鸿。
乐饥泌水诚何憾,仰止高山亦足雄。最是文场堪太息,累人头白日匆匆。
轻煤一曲染霜纨。小屏山。有无间。宛是西湖,雪后未晴天。
水外几家篱落晚,半开关。有梅花、傲峭寒。
渐看。渐远。水弥漫。小舟轻,去又还。野桥断岸,隐萧寺、□出晴峦。
忆得孤山,山下竹溪前。佳致不妨随处有,小窗闲,与词人、伴醉眠。
看花兴懒厌追陪,门掩春光强半回。红着树时风已妒,绿成阴处雨犹催。
盈盈堆径阿谁惜,款款敲窗若个来。搅得情怀无可奈,呼童且覆掌中杯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