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澄严江波,混混入东海。双双出明珠,煌煌弄光彩。
声声识英物,表表见神采。遥遥徐卿胄,衮衮灵源在。
茫茫堪舆间,物物任真宰。奇奇睹兹事,啧啧争叹骇。
看看头角露,忽忽弦望改。望望汤饼筵,徐徐欲安待。
十载时艰泪染襟,馀生几拟托幽深。匹夫无罪空怀璧,校尉有官从摸金。
老去风尘犹眯眼,春来药裹更关心。草玄作赋吾何敢,梁父吟成祇自吟。
黄金筑台赐白璧,车前八驺门列戟。彻侯万户秩万石,珠户玉房贮倾国。
传呼一声万人开,将军相国天上来。不知道旁雍门子,已叹麋鹿登高台。
雍门解遣孟尝泣,孟尝不泣渠何急。只知富贵如云浮,不知贫贱饥死寒死愁不愁。
霜华素洁云英蕤,晨旭高挂香檀枝。我方曝背坐檀下,刘侯寄书来索诗。
刘侯吏隐越东县,兰芎苕苕碧山茜。过江风涩打银霰,桂底初灯记初见。
示我壁上行役图,天门水绿荆门芜。庾公文采一时尽,大江明月千秋孤。
蘋花吹满郎官柳,细雨横箫出樊口。奇士不逢祢正平,潮咽黄军石如斗。
斯时刘侯怀古深,船头拄颊看雁沈。雁飞不过茱萸峡,春老难为鹦鹉吟。
鹦鹉无情草凄碧,不媚斜阳媚行客。乍有苍烟鄂渚横,颇思花酒宜城夕。
十年奔走疲一官,壮游得此良足欢。吐其意境系之画,画境能工画意难。
矧我未行汉沔道,那有奇诗为君造?恨不共挽三澨流,一洗乾坤色枯槁。
海天万里无寒霾,轻鞍短剑侯傥来。千丈龙潭与濯足,三山琪树当照杯。
作诗题画与君约,穷士荒庐有嵩雒。须知踏浪掣青鲸,抵似登楼忆黄鹤。
歌舞岗前谷变陵,秋深狐兔待呼鹰。崖头细菊临风倚,不管人间有废兴。
郑玄于鹄本清好,况有名僧似仲殊。濠上鱼肥应受钓,厨中酒熟莫教酤。
雨花落座成金粟,秋露凝寒贮玉壶。更向飞楼赌棋槊,香囊留得未全输。
作县如作室,作官如作工。斧者奔而西,锯者趋而东。
执事虽不齐,所期在成功。君本蜀中彦,素以才自雄。
我观吞吐间,绝非吴下蒙。今承梓人旨,百里生斤风。
有玉正当错,有刀正当砻。勿论简与烦,勿计卑与崇。
但令间架立,也足为帡幪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