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老人七十九,绝似麻姑能饮酒。白发垂垂亦至腰,梳头辄命梁鸾妇。
小妇脔鸡鸡颇肥,大奴斸笋未曾稀。果甘最爱芭蕉实,花好时簪茉莉围。
当轩一树沙梨熟,男女孙雏分亦足。画眉两两斗歌声,萱草纷纷争一束。
骥子先教三字经,熊儿早诵九春曲。春来日比人间长,举杯劝日休飞光。
听泉之妣百有四,沧洲处士八旬强。我今母子如能似,亦为吾族一祯祥。
拟毡安可卷,欲器不禁锤。俯拾甘赪手,昂窥任扑腮。
野鹤昂藏意。是当年、弹文柱后,杨球司隶。骢马连钱霄汉上,骑出五侯争避。
谁通道、蛾眉见忌。飘泊东南天地外,长五湖、不待官家赐。
逢醉尉,防其詈。
虎头妙笔真无二。写元龙、豪举不似,三闾憔悴。历遍九州夷险路,惟有醉乡堪寄。
更许我、入林把臂。二八婵娟弹锦瑟,傅尊前、暂阁英雄泪。
歌既阕,唾壶碎。
二纪论交久,吾生一面难。言曾借挹奖,书每问平安。
得讣初捐玦,升堂巳盖棺。穗帷神默渺,丹旐涕汍澜。
公昔含香入,时争捧辔看。人伦推秉鉴,名理伏登坛。
列署官何负,三州路自宽。诗能卑大历,禅颇洽长干。
吴曲工齐瑟,滇游泣楚冠。还山甘寂寞,开径逐盘桓。
颐解诸家定,挥毫六代残。十千尊是桂,八十梦犹兰。
阁束新诗卷,船收旧钓竿。却怜来独晚,江海一辛酸。
火伞当空罩。忽传来、清凉妙剂,瑶花仙稿。读罢尽将烦敲去,心体一齐倾倒。
竟妙到、读名其妙。见说丹青尤绝艺,更宜家宜室多才调。
真不愧、宜人号。
萱花可惜凋中道。幸椿庭、荫成雏凤,飞鸣能早。生就一枝如椽笔,笔底千军横扫。
总不外、文章忠孝。为痛春晖酬未得,录遗编、敬谨传梨枣。
千载下、芳徽表。
不成苍狗不成衣,添出峰峦一段奇。云去云来山自若,笑它前日作霖时。
我登薰风楼,楼高一千尺。仰造青云端,俯瞰雷电泽。
隐隐山四围,何处扳峭壁。翔者古鸾凰,荫者古松柏。
远望鸿濛天,时代阻今昔。有时风雨来,俄倾水云积。
水云积复散,落照天将夕。壮哉古帝京,图大中斯宅。
击壤溯遗风,讴思遍左僻。上下已千古,兴废感棋弈。
相传五弦琴,兹楼乃遗迹。袅袅动余音,引手异常拍。
此调久不弹,解阜眷帝力。薰风名其楼,弹琴颜其额。
遥吟薰风歌,风吹陇头麦。麦熟雉朝飞,凭吊何乡客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