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鹊桥头夜话,樱桃花下春愁。廉纤细雨绿杨舟。
画阁玉人垂手。
红袖盈盈粉泪,青山剪剪明眸。今宵好梦倩谁收。
一枕别时残酒。
柏台清昼鸟声閒,影落高梧夏日寒。且喜轻阴天际敛,开门咫尺见南山。
羿穷射杀金毕逋,老卢磔杀玉蟾蜍。朝夕相避昆崙墟,忽见天公一目枯。
尘昏土眯万万古,云眵雨泪寒模糊。嗟哉区中人,么么如蚍蜉。
书生不惜两瞳子,长使看书如老奴。水部一奇士,西河君子儒。
二公正坐诗作祟,得句令人不敢书。先生有胆乃许大,落笔突兀无黄初。
轩昂学古澹,家法出关雎。暗中摸索出奇语,字字不减琼瑶琚。
神憎鬼妒天公狙,戏将片云翳玄珠。九窍凿开混沌死,罔象未必输离朱。
静埽空花万病除,一片苦心含太虚。屏山有眼不如无,安得恰似愚轩愚,安得恰似愚轩愚。
匀笺摇墨自风流,学向秋窗注四愁。教得良人成荡子,桂林湘水孰相留。
华清宫殿春沈沈,宫门杨柳垂黄金。玉环新度霓裳曲,曲声酣动君王心。
融融污体生春困,芙蓉露白桃花嫩。可怜飞燕在昭阳,李白文章有遗恨。
树头花暖莺啼早,满院嫔妃总含笑。门外千官进入朝,三郎沈醉不知晓。
渔阳回首飘胡尘,花钿委地徒沾巾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