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汉亲王子,成都老客星。百年双白鬓,一别五秋萤。
忍断杯中物,秪看座右铭。不能随皂盖,自醉逐浮萍。
不见海棠相似人,空题诗句满花身。酒阑却度荒陂去,驱使风光又一春。
长占烟波弄明月,此心久矣从谁说。只今一舸漾中流,上下天光两奇绝。
回头忽见西郭门,尚喜苏仙有遗烈。问予何事却回船,尘土涴君头上雪。
巴渝千里望峨眉,风急蒲帆片片吹。日暮嘉陈江上客,竹枝歌里蹋船儿。
敝帚复敝帚,形模真老丑。短如竫人躯,髡如季孙首。
瓦砾笑摧残,髑髅嘲腐朽。南箕舌尚在,奈隔屈伸肘。
忆昨溪谷间,丰茸迷左右。嘉卉作芳邻,庭柯为直友。
岁年徒冉冉,寂寞甘自守。主人偶甄收,束缚联八九。
提携入门庭,光彩射铛臼。张乐娱大宾,椎牛祝黄耇。
匪予莫先发,次第及登卣。每阚曜灵升,徂寅方绝丑。
主人发未栉,顾我己入手。稚子亦何知,含饴狎鸡狗。
百责都未遑,我柄必首授。如论豁略功,岂落他人后。
萧条转衰谢,抛掷惟引咎。况免畀焚流,主恩犹默受。
动静固常理,敢腾咨望口。孤逸快新休,众劳悲旧垢。
日月我明烛,云霞我虚牖。高卧动百年,颓然不知久。
古今一惊电,铿耳何必寿。人弃天所怜,身单道弥厚。
寄谢千金资,吾于尔何有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