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杂事诗 其一一四

山深太古日如年,小屋阴凉树插天。拜疏公庭争乞假,要从热海浴温泉。

黄遵宪
  黄遵宪(1848年4月27日~1905年3月28日)晚清诗人,外交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。字公度,别号人境庐主人,汉族客家人,广东省梅州人,光绪二年举人,历充师日参赞、旧金山总领事、驻英参赞、新加坡总领事,戊戌变法期间署湖南按察使,助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。工诗,喜以新事物熔铸入诗,有“诗界革新导师”之称。黄遵宪有《人镜庐诗草》、《日本国志》、《日本杂事诗》。被誉为“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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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暖绿粼粼,燕飞来,好是苏堤才晓。鱼没浪痕圆,流红去,翻笑东风难扫。荒桥断浦,柳阴撑出扁舟小。回首池塘青欲遍,绝似梦中芳草。
和云流出空山,甚年年净洗,花香不了?新绿乍生时,孤村路,犹忆那回曾到。余情渺渺,茂林觞咏如今悄。前度刘郎归去后,溪上碧桃多少。

将雨日已晏,既晴天亦曛。风从莽苍来,云向西南奔。

忽于苍玉玦,拥此黄金盆。我居在山顶,升沉阅冰轮。

三年东冈头,入我圭窦门。平生金兰友,老去无一存。

愿言结神交,相与论素心。素心不可说,月亦终无言。

山神从狡狯,心赏莫蹉跎。况近茱萸节,悬知风雨多。

不冲新润去,将奈积阴何。相戒添裘褐,排云入薜萝。

解去铜章尚月馀,一春文酒会全疏。
无机自好亲鸥鸟,虽弱仍甘下鳄鱼。
乐事易空如委蜕,流年难挽甚奔车。
酒徒文友心期在,任有臧仓毁子舆。

曾会兰亭醉堕簪,后身依旧住山阴。琴传数世漆文断,鹤养多年丹顶深。

涤砚滩头无渍墨,吹箫月下有遗音。小诗戏述幽居事,后有高人识此心。

祇知楚越为天涯,不知肝胆非一家。此身如线自萦绕,左旋右转随缫车。

误抛山林入朝市,平地咫尺千褒斜。欲从稚川隐罗浮,先与灵运开永嘉。

首参虞舜款韶石,次谒六祖登南华。仙山一见五色羽,雪树两摘南枝花。

赤鱼白蟹箸屡下,黄柑绿橘笾常加。糖霜不待蜀客寄,荔支莫信闽人誇。

恣倾白蜜收五棱,细斸黄土栽三桠。朱明洞裹得灵草,翩然放杖凌苍霞。

岂无轩车驾熟鹿,亦有鼓吹号寒蛙。山人劝酒不用勺,石上自有樽罍洼。

径从此路朝玉阙,千里莫遣毫釐差。故人日夜望我归,相迎欲到长风沙。

岂知乘槎天女侧,独倚云机看织纱。世间谁似老兄弟,笃爱不复相疵瑕。

相携行到水穷处,庶几一见留子嗟。千年枸杞常夜吠,无数草棘工藏遮。

但令凡心一洗濯,神人仙药不我遐。山中归来万想灭,岂复回顾双云鸦。

雪里瑶华岛,云端白玉京。
削成千仞势,高出九重城。
绣陌回环绕,红楼宛转迎。
近天多雨露,草木每先荣。

马驿郎当,南浦上、雁声凄绝。谁与唱,穷秋一路,晓风残月。

画壁重寻钗脚字,黄河怒卷龙门雪。忆官斋,吹彻玉笙寒,新婚别。

英雄概,刚肠热,儿女态,柔肠折。负绸缪,小印臂痕亲啮。

取瑟而歌公莫舞,以儒为戏吾真拙。把离愁,抛掷与江山,都休说。

习宦非我长,官久计转拙。遭斥还田庐,获与初念协。

树艺良有期,农事固堪悦。飘飘绿原风,皛皛明川月。

披襟恣吾适,既夏不知热。回思行役日,寒暑靡得辍。

疏懒古虽鄙,任性亦可率。膏畴矧丰蔚,积潦复凄冽。

白日皎在兹,停云静如结。为谢二三子,努力慰衰劣。

鄮山鄞水百祥臻,天祐龙门萃达尊。又见常珍登耄齿,更欣华秩亚星垣。

龚黄政美褒宜重,箕翼光腾福正繁。他日老更兴盛举,会看兄弟迭承恩。

城居不见万山重,因起高亭破远空。虚旷直疑天宇外,周旋如在画屏中。

凝岚散蔼层层出,削玉排青面面同。暂得登临已忘去,四时佳致属贤公。

旷野萧条暮景悬,眼光尽处地连天。路无马迹多荒草,村有鸡鸣隔翠烟。

近树高于远山顶,朝霞明到夕阳边。肩摩古驿劳迎送,指点归途缓著鞭。

江南文物三槐后,倾坐郎君有阿戎。酌酒初逢李盛宅,说诗频过杜陵翁。

麒麟騕袅归天育,结绿县黎待国工。插架书多须可读,日长山院杏花红。

船篷无可载,意钓不在鱼。此身真袯襫,万事一籧篨。

载浮不载沈,死鱼安足饵。绿水是非波,临流聊洗耳。

闻说山中新酒熟,野人乘兴过江来。小窗无处看春色,一树梅花雪里开。

天下称繁邑,一帘如此希。
政成人惜去,官满鹤先归。
家学传金管,春风入紫薇。
知音正当路,健异看高飞。

猿鹤何劳漫见猜,偶随同队踏崔嵬。路从落叶堆中辨,人自群山缺处来。

石笋屡妨游屐折,菊花多傍寄筵开。题糕无句酬佳节,权向西风醉一回。

漫掩遗民泣,犹闻上相能。铜驼卧荆棘,铁驷辇金缯。

敢诎蛾眉效,能无鱼目升。人才国本在,冥漠竟谁凭。

男儿生能立功死,不朽济时谁是经纶手。将军何日诛贼奴,肘系金章大如斗。

儒生致身苦不早,勋业蹭蹬空白首。呜呼七歌兮歌七阕,天若有情亦呜咽。

  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
  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
 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
  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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