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雨日已晏,既晴天亦曛。风从莽苍来,云向西南奔。
忽于苍玉玦,拥此黄金盆。我居在山顶,升沉阅冰轮。
三年东冈头,入我圭窦门。平生金兰友,老去无一存。
愿言结神交,相与论素心。素心不可说,月亦终无言。
山神从狡狯,心赏莫蹉跎。况近茱萸节,悬知风雨多。
不冲新润去,将奈积阴何。相戒添裘褐,排云入薜萝。
祇知楚越为天涯,不知肝胆非一家。此身如线自萦绕,左旋右转随缫车。
误抛山林入朝市,平地咫尺千褒斜。欲从稚川隐罗浮,先与灵运开永嘉。
首参虞舜款韶石,次谒六祖登南华。仙山一见五色羽,雪树两摘南枝花。
赤鱼白蟹箸屡下,黄柑绿橘笾常加。糖霜不待蜀客寄,荔支莫信闽人誇。
恣倾白蜜收五棱,细斸黄土栽三桠。朱明洞裹得灵草,翩然放杖凌苍霞。
岂无轩车驾熟鹿,亦有鼓吹号寒蛙。山人劝酒不用勺,石上自有樽罍洼。
径从此路朝玉阙,千里莫遣毫釐差。故人日夜望我归,相迎欲到长风沙。
岂知乘槎天女侧,独倚云机看织纱。世间谁似老兄弟,笃爱不复相疵瑕。
相携行到水穷处,庶几一见留子嗟。千年枸杞常夜吠,无数草棘工藏遮。
但令凡心一洗濯,神人仙药不我遐。山中归来万想灭,岂复回顾双云鸦。
马驿郎当,南浦上、雁声凄绝。谁与唱,穷秋一路,晓风残月。
画壁重寻钗脚字,黄河怒卷龙门雪。忆官斋,吹彻玉笙寒,新婚别。
英雄概,刚肠热,儿女态,柔肠折。负绸缪,小印臂痕亲啮。
取瑟而歌公莫舞,以儒为戏吾真拙。把离愁,抛掷与江山,都休说。
习宦非我长,官久计转拙。遭斥还田庐,获与初念协。
树艺良有期,农事固堪悦。飘飘绿原风,皛皛明川月。
披襟恣吾适,既夏不知热。回思行役日,寒暑靡得辍。
疏懒古虽鄙,任性亦可率。膏畴矧丰蔚,积潦复凄冽。
白日皎在兹,停云静如结。为谢二三子,努力慰衰劣。
鄮山鄞水百祥臻,天祐龙门萃达尊。又见常珍登耄齿,更欣华秩亚星垣。
龚黄政美褒宜重,箕翼光腾福正繁。他日老更兴盛举,会看兄弟迭承恩。
闻说山中新酒熟,野人乘兴过江来。小窗无处看春色,一树梅花雪里开。
漫掩遗民泣,犹闻上相能。铜驼卧荆棘,铁驷辇金缯。
敢诎蛾眉效,能无鱼目升。人才国本在,冥漠竟谁凭。
男儿生能立功死,不朽济时谁是经纶手。将军何日诛贼奴,肘系金章大如斗。
儒生致身苦不早,勋业蹭蹬空白首。呜呼七歌兮歌七阕,天若有情亦呜咽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