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粉三千貌不同,倾城不买夺画工。夜夜秋光长信殿,年年春色未央宫。
忽闻诏选赐匈奴,绝代良家请嫁胡。锦袖乍娇红靺鞨,金井长辞玉辘轳。
如花慷慨违金阕,紫台薄命音尘绝。环佩朝辞汉殿云,氍毹夜舞交河雪。
宝马行行归朔漠,酒酣还奏宫中乐。单于帐里月华高,燕支山下花光薄。
银筝锦拍按琵琶,一代红颜绝塞沙。待生青冢愁中草,始信朝阳梦里花。
鹤毛鹿迹长交路,荇叶蘋花亦满川。炙背每临檐日底,曲肱时卧树阴边。
一区绿草半区豆,屋上青山屋下泉。如此风光贫亦乐,不嫌幽僻少人烟。
野寺门前杨柳新,一樽同此驻征轮。西山物候仍馀雪,南国芳菲更有春。
楚棹正逢归塞雁,淮云遥送渡江人。他时陶令应相忆,不待秋霜下绿蘋。
清晓戒徒御,祷雨谒道宫。焚香古帝前,拜跽肃以恭。
因之感兴亡,华构久已空。尚有敕赐碑,狼藉蔓草中。
慨想宋全盛,銮舆屡游从。名臣领祠职,列辟俨睟容。
运往物随改,伟观难再逢。登临睇烟霞,颇惬眺望悰。
迟回不能去,树杪来长风。
延平之渊深复深,白日下照苍龙吟。古来此处会灵物,中有未死英雄心。
黑风一夕嘘蜃处,坐看海州俱陆沈。咄哉蝮蛇敢流毒,鼓召妖孽纷来侵。
老龙掉尾才一怒,百怪洒血腥淋淋。书生投笔起大叫,稽首再拜皇穹临。
龙兮龙兮,尔之潜也已千载,丰城故乡昨失守。宜扣天阍敕牛斗,下取老蛟心血剖。
指挥九日付羿弓,驰檄风雷歼巨丑。胡乃坐观浔阳肆,鲸鲵魑魅魍魉群相随,剜肌剔髓四海靡。
遂令鱼肠豪曹甘毁折,岐山之凤鸣声绝。忠臣扼腕空白头,赤子拊心眼流血。
时哉好从檀溪踊跃起的卢,呼取黄熊赤豹来清都。
并与宋帝独驱之长刀,龙门将军天山之三箭。神会大冶飞昆吾,迅扫六合尘模糊。
我当远求华阴土,助尔光芒增快睹。问天洗甲挽银河,苏息苍生溥霖雨。
君不见人生百年如流电。心中坎壈君不见。我昔初入椒房时。讵减班姬与飞燕。
朝逾金梯上凤楼。暮下琼钩息鸾殿。柏梁昼夜香。锦帐自飘飏。
笙歌枣下曲。琵琶陌上桑。过蒙恩所赐。馀光曲沾被。
既逢阴后不自专。复值程姬有所避。黄河千年始一清。微躯再逢永无议。
蛾眉偃月徒自妍。傅粉施朱欲谁为。不如天渊水中鸟。双去双飞长比翅。
半生事业竟何成,冷笑犹然愧宋荣。日逐黄尘双袂暗,梦回绿幕一灯明。
交情款款知君厚,佳句翩翩使我惊。皓首相期崇令德,殷勤远寄白丝行。
两山夹湖湖束腰,一湖数郡吞南条。积水环混失归向,潴四百里何迢遥。
人言其中閟幽怪,天阴往往移龙蛟,孤城却在落日外,颓垣一线栖丛蒿。
到此无风已心悸,况当奇热蒸寒飙。连晨郁怒苦未泄,冯夷弭节严撑敲。
朝曦乍露铜钲角,旋倾墨沈云漉漉。琉璃千顷忽破碎,有意似放天吴骄。
湖神跳舞山鬼泣,万窍翕辟声悲咷。此时回船移近岸,舟人喧沸收篷篙。
却望湖水立嵲兀,霜脊鼓动千钧鳌。太虚倒入浸元气,始讶天柱非坚牢。
岂有轩辕张帝乐,烂设组帐吹笙璈。魂翻眼晕坐添叹,性命能几轻鸿毛。
且倒浊樽共一醉,何以佐酒搴菱茭。天寒月黑风紧格,微雨淅沥驱洪涛。
开帆三日竟偷渡,有如鹰隼离韝翛。吴儿绕岸笑拍手,喜见使节悬征?。
紫髯先生信爽健,要搜险快供诗豪。峡江闽海都阅遍,眼前一勺同杯坳。
侧闻北汇此故道,谁尸兹说桐城姚。千年万迹茫莫辨,古今笺注徒纷呶。
扬州五湖列巨浸,此水坐可分苴茅。洞庭夐矣不敢抗,隐与彭蠡相齧聱。
涡淝支委藉馀势,专制一面夸雄枭。轩然大波恣跌宕,灌输山谷江灵朝。
若真宇宙无妨隘,更愁横夺浔阳潮。中泓数点石插脚,上有塔柱干云霄。
寺门昼闭人影绝,何时仙姥频游遨。当年蛮触斗形胜,后者苻谢前孙曹。
藏丹投鞭等狡狯,伏尸百万馀腥臊。山川寥阔不柜管,雈泽最易滋逋逃。
羁人惊心理归楫,壮士遣兴鸣宝刀。即今潢池荡残秽,夜深那复篝狐嗥。
国家恩泽浩无外,居民但解称神尧。井闾桑柘渐苏苏,共输租赋安渔樵。
晴空一桨打明镜,更呼射鸭招朋僚。人生忧乐互代谢,谁堪百虑穷煎熬。
咫尺变幻有天意,好景莫放清秋高。我惭腕弱不能举,诸君大笔歌居巢。
遍上流民郑侠图,疮痍莫补叹迂儒。关中戎幕皆吟侣,海内诗才半酒徒。
金粉红颜牵傀儡,沙场碧血染珊瑚。缁衣一领尘污厚,兀对残镫碎唾壶。
龙泉多大山,其西南一百馀里,诸山尤深,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,状类箕筐,人因号之为匡山。山多髯松,弥望入青云,新翠照人如濯。松上薜萝,纷纷披披,横敷数十寻,嫩绿可咽。松根茯苓,其大如斗,杂以黄精、前胡及牡鞠之苗,采之可茹。
吾友章君三益乐之,新结庵庐其间。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,蛟龙潜于其中,云英英腾上,顷刻覆山谷,其色正白,若大海茫无津涯,大风东来辄飘去,君复为构“烟云万顷亭”。庵之东北又若干步,山益高,峰峦益峭刻,气势欲连霄汉,南望闽中数百里,嘉树帖帖地上如荠,君复为构“唯天在上亭”。庵之东南又若干步,林樾苍润空翠,沉沉扑人,阴飔一动,虽当烈火流金之候,使人翛翛有挟纩意,君复为构“清高亭”;庵之正南又若干步,地明迥爽洁,东西北诸峰,皆竞秀献状,令人爱玩忘倦,兼可琴、可奕,可挈尊罍而饮,无不宜者,君复为构“环中亭”。
君诗书之暇,被鹤氅衣,支九节筇,历游四亭中,退坐庵庐,回睇髯松,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。君注视之久,精神凝合,物我两忘,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。君乐甚,起穿谢公屐,日歌吟万松间,屐声锵然合节,与歌声相答和。髯松似解君意,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。君唶曰:“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。”遂以名其庵庐云。
龙泉之人士,闻而疑之曰:“章君负济世长才,当闽寇压境,尝树旗鼓,砺戈矛,帅众而捣退之,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。今乃以‘看松’名庵,若隐居者之为,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,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?”金华宋濂窃不谓然。夫植物之中,禀贞刚之气者,唯松为独多。尝昧昧思之:一气方伸,根而蕴者, 荄而敛者,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;及夫秋高气清,霜露既降,则皆黄陨而无余矣。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,非松也耶?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,求君之志,盖亦若斯而已。君之处也,与松为伍,则嶷然有以自立;及其为时而出,刚贞自持,不为物议之所移夺,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,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。或者不知,强谓君忘世,而致疑于出处间,可不可乎?
濂家青萝山之阳,山西老松如戟,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。第兵燹之余,峦光水色,颇失故态,栖栖于道路中,未尝不慨然兴怀。君何时归,濂当持石鼎相随,采黄精、茯苓,烹之于洞云间,亦一乐也。不知君能余从否乎?虽然,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