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山惜寸阴,得暇即寻讨。步入铁障城,城高天渐小。
打头洒珠玑,湿我缣单衣。似雨高非雨,濛濛山溜飞。
诸洞空中悬,道是猿猴宅。颇有高人风,呼之不肯出。
踏湿两芒鞋,流连那肯回。一线天未过,一线月又来。
忆昨扁舟下京口,六月江头浪如吼。一笑还寻浮玉叟,山半飞云似招手。
月明上船萦宿酒,倒摘沈星疑犯斗。夜深归梦彻东吴,觉来落月穿疏牖。
山僧流连强终日,黄昏归鸟凌风疾。玉骨萧森病枕馀,一语才交复相失。
先生高节如古人,薄宦淹回行路尘。海城寄食不自给,暂喜持杯同探春。
春风花草来踆踆,微红淡绿意旋新。相从白发情未压,底事促别声悲辛。
淮陵欲到嗟无因,想见蔓草萦龙鳞。浦光亭南拍堤水,冉冉落日低孤坟。
到时春色应已迟,满树黄鹂初啭时。凭将一曲原头泪,为洒南坟松树枝。
乌有先生著布袍,躯长八尺胆气豪。翩然骑鹤历九皋,笑谈霞表超蓬蒿。
骖麟翳凤列仙曹,不徐不亟帝所褒。玉童婉娈鸾笙号,月瓢冷浴紫金膏。
北斗杓星手所操,黄流倒泻沧海涛。安期巨枣金母桃,攫而食之侔啖芼。
腰间珌琫金错刀,剸犀执象刲鲸鳌。下瞰八极了莫逃,秕糠扫荡轻于毛。
悬车欹侧赤焰韬,先驱负弩旋旌旄,下来两腋风萧颾。
君不闻龙井山头万株菊,寒香尽入高人腹。
池边石是南朝石,绿染苔花亦可怜。今日波平人事变,白鱼犹自跃天泉。
雄心消尽礼金仙,枯坐蒲团四五年。结习不知全净未,随君试坐散花天。
岸帻高楼谁与陪,数竿修竹数枝梅。野花啼鸟无春夏,雨迹云踪有卷开。
漫把石斋诗屡诵,载思别驾马曾来。悠悠俯仰乾隆阔,一笑清风满玉台。
君钱塘袁氏,讳枚,字子才。其仕在官,有名绩矣。解官后,作园江宁西城居之,曰“随园”。世称随园先生,乃尤著云。祖讳锜,考讳滨,叔父鸿,皆以贫游幕四方。君之少也,为学自成。年二十一,自钱塘至广西,省叔父于巡抚幕中。巡抚金公鉷一见异之,试以《铜鼓赋》,立就,甚瑰丽。会开博学鸿词科,即举君。时举二百馀人,惟君最少。及试,报罢。中乾隆戊午科顺天乡试,次年成进士,改庶吉士。散馆,又改发江南为知县;最后调江宁知县。江宁故巨邑,难治。时尹文端公为总督,最知君才;君亦遇事尽其能,无所回避,事无不举矣。既而去职家居,再起,发陕西;甫及陕,遭父丧归,终居江宁。
君本以文章入翰林有声,而忽摈外;及为知县,著才矣,而仕卒不进。自陕归,年甫四十,遂绝意仕宦,尽其才以为文辞歌诗。足迹造东南,山水佳处皆遍。其瑰奇幽邈,一发于文章,以自喜其意。四方士至江南,必造随园投诗文,几无虚日。君园馆花竹水石,幽深静丽,至棂槛器具,皆精好,所以待宾客者甚盛。与人留连不倦,见人善,称之不容口。后进少年诗文一言之美,君必能举其词,为人诵焉。
君古文、四六体,皆能自发其思,通乎古法。于为诗,尤纵才力所至,世人心所欲出不能达者,悉为达之;士多仿其体。故《随园诗文集》,上自朝廷公卿,下至市井负贩,皆知贵重之。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。君仕虽不显,而世谓百馀年来,极山林之乐,获文章之名,盖未有及君也。
君始出,试为溧水令。其考自远来县治。疑子年少,无吏能,试匿名访诸野。皆曰:“吾邑有少年袁知县,乃大好官也。”考乃喜,入官舍。在江宁尝朝治事,夜召士饮酒赋诗,而尤多名迹。江宁市中以所判事作歌曲,刻行四方,君以为不足道,后绝不欲人述其吏治云。
君卒于嘉庆二年十一月十七日,年八十二。夫人王氏无子,抚从父弟树子通为子。既而侧室钟氏又生子迟。孙二:曰初,曰禧。始,君葬父母于所居小仓山北,遗命以己祔。嘉庆三年十二月乙卯,祔葬小仓山墓左。桐城姚鼐以君与先世有交,而鼐居江宁,从君游最久。君殁,遂为之铭曰:粤有耆庞,才博以丰。出不可穷,匪雕而工。文士是宗,名越海邦。蔼如其冲,其产越中。载官倚江,以老以终。两世阡同,铭是幽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