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衣冷榻留云,此夕还如入梦魂。六月薜萝嗟我欲,一生林壑与心论。
吴王旧赏今何有,惠可馀光宛若存。对榻深堂清话歇,长风快雨洗松门。
穹林拥精庐,奇石林端起。玲珑蛟兔穴,编缀东方齿。
峨峨倚高寒,落落负壮伟。何人缀好事,诛薙发天閟。
杰阁冠其颠,幽亭踞其趾。五峰天际来,纵臾供燕几。
吾闻零陵郡,地蕴清淑气。法当产瑰奇,钟秀乃在此。
何当蜡吾屐,尽揽入胸次。融成九华诗,写作菱溪记。
却笑奇章公,班班刻名字。
幽人呼我出东城,信马寻芳莫问程。春色未如华藏富,湖光不似道心明。
土床设馔谈玄旨,石鼎烹茶唱道情。世路崎岖太尖险,随高逐下坦然平。
饥鼯愁玃号穷冬,层峦秀壁撑晴空。闲拖小藤借馀力,来看霜岩飞怒虹。
小奚催呼老款段,瀹鼎篝火烹团龙。馀甘入口齿颊爽,两腋便欲生清风。
悠然千里堕眼界,金篦刮膜开双瞳。乃知足力不到处,别有天地生壶中。
国恩欲报已华发,征车未去先晨钟。玉川乘云紫皇家,谪仙骑鲸河伯宫。
聊追二子归禹穴,碧空转首山重重。
客从长安回,叙阔访邻里。貌悴于去时,因而问所以。
客悲向我言,此行幸脱死。长安遭饥荒,食尽到糠秕。
升合贵不赀,珠金何足恃。凌晨出求籴,于于如栉比。
暮归持空囊,菜色皆相似。老弱困且羸,行随墙壁倚。
村墟向昏黑,剽掠群凶起。咸云田中麦,苗枯无雨水。
今年如弗收,炊爨当易子。予闻重叹嗟,祸及乃至此。
八政食为先,周书本微旨。天下苟有饥,稷思若由己。
梁惠战国时,民粟知移徙。一夫不获所,古人心愧耻。
如何填沟壑,遽忍立而视。此邦粗偷生,唇亡寒及齿。
嗷嗷食口众,身不亲耒耜。今朝听此言,徒增惊悸耳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