乙酉津游主罗氏,尺盦几道善谈理。移居幕府才数月,唯有晦若共卧起。
四十年来历千劫,今年度岁乃在此。虞渊寒日几追随,徒抱殷忧思有启。
人日栩楼能召客,一时避乱多名士。回首前尘涌万哀,罗严李于并为鬼。
眼中之人吾老矣,世难滔天何所止。酒行举坐各悲歌,陈郭诗翁谁敢拟?
棠梨落尽花如雪。双双照影昏黄月。泓黛秀联娟。云鬟亚玉肩。
凭阑罗袜倦。坐损春衫茜。小语怯听闻。娇波横觑人。
未得黄花醉晚秋,应同素友觅高丘。白云就我摇轻爽,沧海涵天动远愁。
自古登临增感慨,祇今行止漫夷犹。且将涯角千年绪,付与樽前日夜浮。
图书整整堆蓬荜,剑戟森森拥柳营。留客茶瓜话平昔,随缘妆点泰州城。
百草在中野,霜露零悴之。君子怀古先,怆悽以遐思。
筑亭墓田下,负土起崇基。疏敞而不华,修楹带高茨。
岁时来祀墓,聚息恒于斯。目泫荆棘丛,手攀松柏枝。
行人为驻马,问此今为谁。人言萧氏墓,孝孙能尔为。
教授得俸钱,不营寒与饥。结庐会宗族,买田供祭祠。
父老共嗟讶,观者垂涕洟。此意良已厚,此事俗已亏。
永言锡尔类,视此萧阡碑。
凌晨赴茄藤,绕社乔木古。宿鸟鸣高枝,疏花缀深圃。
番众拥我前,衣被半蓝缕。升堂细咨询,一一诉贫苦。
众番叩头说,番愚为人侮。我谓番本愚,圣朝所安抚。
谁欤或侮之,我能为尔剖。慎勿学奸刁,贫苦乃自取。
老番共点头,少番首亦俯。开道至再三,不觉日亭午。
一别施州向十霜,传闻佳句望风降。空弮不易当坚敌,振臂犹思起病创。
上篇
雨、风、露、雷,皆出乎天。雨露有形,物待以滋。雷无形而有声,惟风亦然。
风不能自为声,附于物而有声,非若雷之怒号,訇磕于虚无之中也。惟其附于物而为声,故其声一随于物,大小清浊,可喜可愕,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。土石屃赑,虽附之不能为声;谷虚而大,其声雄以厉;水荡而柔,其声汹以豗。皆不得其中和,使人骇胆而惊心。故独于草木为宜。而草木之中,叶之大者,其声窒;叶之槁者,其声悲;叶之弱者,其声懦而不扬。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。盖松之为物,干挺而枝樛,叶细而条长,离奇而巃嵸,潇洒而扶疏,鬖髿而玲珑。故风之过之,不壅不激,疏通畅达,有自然之音。故听之可以解烦黩,涤昏秽,旷神怡情,恬淡寂寥,逍遥太空,与造化游。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。
金鸡之峰,有三松焉,不知其几百年矣。微风拂之,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;稍大,则如奏雅乐;其大风至,则如扬波涛,又如振鼓,隐隐有节奏。方舟上人为阁其下,而名之曰松风之阁。予尝过而止之,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。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,夏不苦暑,冬不酷寒,观于松可以适吾目,听于松可以适吾耳,偃蹇而优游,逍遥而相羊,无外物以汩其心,可以喜乐,可以永日;又何必濯颍水而以为高,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?
予,四方之寓人也,行止无所定,而于是阁不能忘情,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。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。 []
下篇
松风阁在金鸡峰下,活水源上。予今春始至,留再宿,皆值雨,但闻波涛声彻昼夜,未尽阅其妙也。至是,往来止阁上凡十余日,因得备悉其变态。
盖阁后之峰,独高于群峰,而松又在峰顶,仰视如幢葆临头上。当日正中时,有风拂其枝,如龙凤翔舞,离褷蜿蜒,轇轕徘徊;影落檐瓦间,金碧相组绣,观之者目为之明。有声如吹埙箎,如过雨,又如水激崖石,或如铁马驰骤,剑槊相磨戛;忽又作草虫呜切切,乍大乍小,若远若近,莫可名状,听之者耳为之聪。
予以问上人。上人曰:“不知也。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。凡耳目之入,皆虚妄耳。”予曰:“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,何也?”上人笑曰:“偶然耳。”
留阁上又三日,乃归。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