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屋南山隈,爱此园田幽。岂不念朝市,居閒得优游。
春耕既举趾,夏苗已盈畴。农人复何营,艺菽在高丘。
膏沐仰时雨,地气生芒勾。芟夷去异种,旦旦躬追搜。
藩篱旷且完,插棘罗戈矛。伫看芽茁长,密叶蓊云稠。
劳生愧明时,暇逸敢自休。夙昔思嘉言,人与天地侔。
随力任造化,叨养固有由。甘泽天所降,物产地所羞。
克勤匪伊始,何以望有秋。胡为厌卑近,高远肆厥谋。
瘠人以自肥,反贻天地忧。嘐嘐竟何补,适足罹愆尤。
书此遗同志,聊似击壤讴。
我身我命与天齐,只得金丹便出迷。灵质长来居玉殿,圣胎生就步云梯。
蜉蝣世界何须恋,螮蝀衣裳不必携。烹鍊虽然劳日月,出尘宜假一刀圭。
酒至期晨漏,风来破夕阴。星辰垂户小,蟋蟀语庭深。
白眼千年思,青天一夜心。并随秋色动,四顾起萧森。
细玩文王卦,如何法地方。田从一井起,乡遂及要荒。
摇落江南客,孤帆此日过。星从淮水渡,风带洞庭多。
各负诗无敌,谁怜醉有歌。相逢还欲别,极目渺烟波。
法雷夜响沧江底,铁井怒裂毒龙尾。空山石破真珠喷,一夜化作莲花水。
潺潺万壑听琴声,野花落涧春香生。清寒自是泻石髓,霜液岂染蛟涎腥。
火鬐电鬣从天下,至今寒泉尚馀赭。千年松老褪苍鳞,犹似蜿蜒神物化。
山僧晚汲风满衣,洗钵贮得真龙归。胆瓶插花佛前供,雷雨还从钵内飞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