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怜须鬓白如银,不道今年遇此迍。数亩薄田俱付水,百般老病尽随身。
念渠漂泊无家者,与我同为失所民。终夜忧吟声不绝,半因忧已半忧人。
去年秋潦淼茫茫,鱼鳖沙虫登我床。瑶宫巨室皆漂没,何况流民茆札房。
死者横流生者泣,千口仅留不得食。努力高山挖草根,至今面带黄泥色。
眼看麦短黍差长,虽未入口心有望。上帝岂忧沟壑剩,其雨其雨乃复狂。
翻盘沉灶不肯止,庭户无光天重翳。谁能拔剑斩顽云,捧出日轮头上置。
流民流民奈若何,生世坎壈何其多。兵革遗馀乡国绝,又见辽海鼓风波。
老僧德薄命更鄙,偃卧若遭毒龙戏。夜半滚滚浮枕头,不知是泪还是雨。
先大父侧室,姓章氏,明崇祯丙子十一月二十七日生。年十八来归,逾年,生女子一人,不育。又十余年,而大父卒。先大母钱氏。大母早岁无子,大父因娶章大家。三年,大母生吾父,而章大家卒无出。大家生寒族,年少,又无出,及大父卒,家人趣之使行,大家则慷慨号恸不食。时吾父才八岁,童然在侧,大家挽吾父跪大母前,泣曰:“妾即去,如此小弱何?”大母曰:“若能志夫子之志,亦吾所荷也。”于是与大母同处四十余年,年八十一而卒。
大家事大母尽礼,大母亦善遇之,终身无间言。櫆幼时,犹及事大母。值清夜,大母倚帘帷坐,櫆侍在侧,大母念往事,忽泪落。櫆见大母垂泪,问何故,大母叹曰:“予不幸,汝祖中道弃予,汝祖没时,汝父才八岁。”回首见章大家在室,因指谓櫆曰:“汝父幼孤,以养以诲,俾至成人,以得有今日,章大家之力为多。汝年及长,则必无忘章大家。”时虽稚昧,见言之哀,亦知从旁泣。
大家自大父卒,遂表明。目虽无见,而操作不辍,槐七岁,与伯兄、仲兄从塾师在外庭读书。每隆冬,阴风积雪,或夜分始归,僮奴皆睡去,独大家煨炉以待。闻叩门,即应声策杖扶壁行,启门,且执手问曰:“书若熟否?先生曾朴责否?”即应以书熟,未曾朴责,乃喜。
大家垂白,吾家益贫,衣食不足以养,而大家之晚节更苦。呜呼!其可痛也夫。
玄武名峰古所传,晨昏吐气作云烟。虽无钻灼刳肠患,岁晚风霜亦可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