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上丰隆酝秋热,老病摧颓可堪说。人行落日生黄尘,马畏长涂汗流血。
君看此处落得诗,空学吴牛喘残月。北风何日挂驼裘,长啸灞桥驴上雪。
荏弱孱躯,温柔细语,劫风吹远。中宵酒渴,梦里时时错唤。
算穷途相依半生,怕人刚梦情深浅。唱一篇哀些,人间天上,可能听遍?
春短,知难恋。更苦是难逢,夜台鱼雁。百年有几?我亦无多时返。
问天天山檗涧松,死生流转何处见?最凄凉女哭儿啼,乍彻灵床饭。
东君御征辕,玄冥迅回车。温风倏尔至,古梅茁其葩。
桃户新受符,蓼盘香团芽。感此念故里,兼之怀年华。
炙蛎洽弟兄,问岁话桑麻。二期走逋旅,簪绂生叹嗟。
坐兹失初服,五内长负痾。兔窟有穴狐,凰木亦栖鸦。
悟机贵在蚤,勿令负云霞。
香篆添新火,丹炉养旧灰。碧窗如水净,坐看绿阴回。
水榭风亭取次开,新凉应有客同杯。树阴深处黄鹂语,溪水平时白鸟来。
葵扇偶从邻妪买,荷衣旋学野人裁。花间蝴蝶双飞去,正是山翁午梦回。
寂静春闱春意深,模糊老眼怯春阴。四千四百有奇卷,二十二人同此心。
屏绝丕休求正士,别裁苗轧得无音。三条烛烬前尘梦,坐对奎堂思不禁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