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去来兮,世不汝求胡不归?汹北望之横流兮,渺西顾之尘霏。
纷野马之决骤兮,幸余首之未鞿。出彭城而南骛兮,眷丘陇而增欷。
乱清淮而俯鉴兮,惊昔容之是非。念东坡之遗老兮,轻千里而款余扉。
共雪堂之清夜兮,揽明月之馀辉。曾鸡黍之未熟兮,叹空室之伊威。
我挽袖而莫留兮,仆夫在门歌《式微》。归去来兮,路渺渺其何极。
将税驾于何许兮,北江之南,南江之北。于此有人兮,俨峨峨其丰硕。
孰居约而尔肥兮,非糠窍其何食。久抱一而不试兮,愈温温而自克。
吾居世之荒浪兮,视昏昏而听默默。非之子莫振吾过兮,久不见恐自贼。
吾欲往而道无由兮,子何畏而不即。
高会仍同赵尉楼,上弦新月近中秋。半轮似欲依华毂,破镜唯能照白头。
银汉欹斜初雁过,金风萧瑟暮云收。更怜一片如轻舫,明夕随君到惠州。
丈夫负志气,投笔当封侯。奇文抱经纬,星斗罗清秋。
甲科取太魁,仕宦至将相。收身归五湖,鸿飞紫冥上。
通真仙观欲凌虚,牝谷先生昼隐居。玄鹤不归华表柱,白云长护紫泥书。
桐棺已化人徒仰,铁锁高悬孰可舒。便欲束书阳羡路,青牛春晚又回车。
余家贫,耕植不足以自给。幼稚盈室,瓶无储粟,生生所资,未见其术。亲故多劝余为长吏,脱然有怀,求之靡途。会有四方之事,诸侯以惠爱为德,家叔以余贫苦,遂见用于小邑。于时风波未静,心惮远役,彭泽去家百里,公田之利,足以为酒。故便求之。及少日,眷然有归欤之情。何则?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寻程氏妹丧于武昌,情在骏奔,自免去职。仲秋至冬,在官八十余日。因事顺心,命篇曰《归去来兮》。乙巳岁十一月也。
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舟遥遥以轻飏,风飘飘而吹衣。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
乃瞻衡宇,载欣载奔。僮仆欢迎,稚子候门。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。携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壶觞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颜。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。园日涉以成趣,门虽设而常关。策扶老以流憩,时矫首而遐观。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。景翳翳以将入,抚孤松而盘桓。
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
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涧水奔山啮石根,逆流百折趋铁门。铁门山上垒培在,居民曰是陈公屯。
瓦砾崩翻烧黔黑,荒冢草白天黄昏。犹传壬午世反侧,函谷关溃无完邑。
我公陟巘辟巉石,率民坚守勿降贼。贼移檄文谓公语:弹丸区区何自苦?
公挥炮石击贼军,双眦俱裂詈狗鼠。黄巾万众并牛力,飞镞满眼天地黑。
累卵难支巢树倾,苍颠黄口遭刲磔。更张空弮无所惧,齿龈血颈僵不仆。
同时哲嗣亦罹殃,遗民负土营双墓。吁嗟乎!天柱地维昔崩摧,金城铁瓮空崔嵬。
北门锁钥堕燕蓟,上东门亦军延开。迎降倒戈满眼是,公独守死何雄哉!
春来杜宇犹啼血,瓦棺不朽常山舌。落落青松三尺堆,常照嵩峰万古月。
人尽游方證佛心,师心无着外三乘。莲花结社新吟远,玉纸抄经旧价腾。
药杵半和铃索响,茶烟轻共衲云蒸。我来与话高僧事,冷笑支公学养鹰。
《怀沙》匿奇迹,忠彰道未扬。抑郁千载间,兰蕙隐华芳。
值兹颠覆初,哲人罹危疆。冥会著《远游》,汨罗忽翱翔。
浩浩水无垠,莽莽云俱苍。应知素心人,掩涕不可将。
愁思忽而至,揽衣陟冈陵。杳杳即长暮,古松郁青青。
睇彼脊令飞,不觉涕泗零。群弟克恭我,而我乃无兄。
人命异金石,生日空营营。营营匪营利,诗书以家民。
身没业谁传,有女才十龄。白日下荒郊,痛哭还柴荆。
岂无樽中酒,难忘手足情。
京兆杜牧为李长吉集序,状长吉之奇甚尽,世传之。长吉姊嫁王氏者,语长吉之事尤备。
长吉细瘦,通眉,长指爪,能苦吟疾书。最先为昌黎韩愈所知。所与游者,王参元、杨敬之、权璩、崔植辈为密,每旦日出与诸公游,未尝得题然后为诗,如他人思量牵合,以及程限为意。恒从小奚奴,骑距驴,背一古破锦囊,遇有所得,即书投囊中。及暮归.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,见所书多.辄曰:“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。”上灯,与食。长吉从婢取书,研墨叠纸足成之,投他囊中。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,过亦不复省。王、杨辈时复来探取写去。长吉往往独骑往还京、洛,所至或时有著,随弃之,故沈子明家所余四卷而已。
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,驾赤虬,持一板,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,云当召长吉。长吉了不能读,欻下榻叩头,言:“阿弥老且病,贺不愿去。”绯衣人笑曰:“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天上差乐,不苦也。”长吉独泣,边人尽见之。少之,长吉气绝。常所居窗中,勃勃有烟气,闻行车嘒管之声。太夫人急止人哭,待之如炊五斗黍许时,长吉竟死。王氏姊非能造作谓长吉者,实所见如此。
呜呼,天苍苍而高也,上果有帝耶?帝果有苑囿、宫室、观阁之玩耶?苟信然,则天之高邈,帝之尊严,亦宜有人物文采愈此世者,何独眷眷于长吉而使其不寿耶?噫,又岂世所谓才而奇者,不独地上少,即天上亦不多耶?长吉生二十七年,位不过奉礼太常,时人亦多排摈毁斥之,又岂才而奇者,帝独重之,而人反不重耶?又岂人见会胜帝耶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