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士如何苦摈夔,盛山庞子最能诗。天门万里凭谁叫,衡鉴当今四路持。
稚辛闻此变,千里来共哭。四支已半摧,一手倚一足。
作书寄萱妹,天地此骨肉。事牵难久留,送汝使我独。
登舟一悽惶,去去意殊酷。楼头卧更起,船尾灯犹绿。
江波闇涨天,风雨欲揭屋。馀生付残世,何地同啜粥?
东阡北陌竞春游,弄雪翻云为少留。落去能无怨羌笛,折来端是乱乡愁。
离人逢好友,一棹傍林丘。远送同明月,相看总白头。
野桥疏柳卧,浦寺乱云秋。信宿倾情话,闲心到十洲。
长风掠疏林,残叶何悽悽。浮云带远山,半压愁眉低。
纵游乌奴寺,乃在嘉陵西。嘉陵清且湍,依约剡中溪。
十月未成梁,傍舟祛挈提。篙工上下手,往往咍州犁。
系缆即肩舁,踏石避角圭。诘屈上嵯峨,恍若登云梯。
下视飞鸟背,仰听惊猿啼。参差列佳境,画幅展不齐。
峥嵘楼殿雄,势欲凌烟霓。香穗暗金像,岚光映璇题。
宝函发神翰,熣灿壁与奎。圣言远如天,至理岂易稽。
洗目幸荣观,讵止徒攀跻。四座敬无哗,寂默桃李蹊。
遗韶动众听,司南警群迷。兹辰尤乐只,并合又将暌。
鹏抟九万程,鹪鹩一枝栖。其适固均耳,安中养天倪。
华严寺里断云师,许我来题洗竹诗。未论竿头能进步,且教节外莫生枝。
定回独夜秋声减,经罢西轩暝色迟。从此一尘无染著,岁寒唯有此君知。
山路少蹊径,行吟随所之。偶然閒坐处,便是会心时。
石坠分泉口,云过桂树枝。野僧邀共酌,不觉忘还期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