捲帘康寿丽朝曦,经卷龙香昼漏迟。闲暇瑶琴成雅奏,和风吹入万年枝。
可渡新晴韶景媚,不愁寒透征衣。滇阳渐近雪霜微。
旧游如梦寐,旅思欲纷蜚。
时序惊心催候雁,嗈嗈鸣向朝晖。多情何事帛书稀。
明年春色里,领取一行归。
随处波心着戏竿,刚森簇簇护轻安。充形暄气存黍米,大冶昭质任烹爨。
根株吾岂依坟埴,须发何庸非羽翰。霏苍飏碧自生意,行与浑仪谋团栾。
贝阙何须泛海求,清光今夕觉迟留。十年京国今园思,几处关山鼓角愁。
对影莫辞花下酒,乘流疑是雪溪舟。素娥应笑诗人老,不为苍生也白头。
避地依先陇,闲居隔短墙。紫荆花下醉,白纻水边凉。
午夜看华月,中流放野航。隐沦元自好,谁遣缀鹓行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