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酒有酒兮黯兮溟,仰天大呼兮。天漫漫兮高兮青,高兮漫兮吾孰知天否与灵。
取人之仰者,无乃在乎昭昭乎曰与夫日星。何三光之并照兮,奄云雨之冥冥。
幽妖倏忽兮水怪族形,鼋鼍岸走兮海若斗鲸。河溃溃兮愈浊,济翻翻兮不宁。
蛇喷云而出穴,虎啸风兮屡鸣。污高巢而凤去兮,溺厚地而芝兰以之不生。
葵心倾兮何向,松影直而孰明。人惧愁兮戴荣,天寂默兮无声。
呜呼!天在云之上兮,人在云之下兮。又安能决云而上征,呜呼。
既上征之不可兮,我奈何兮杯复倾。
冻云凝住。积琼瑶、祥瑞唯同遇。轻抛细舞。风刀剪旋旋甫布。
顷刻遍铺。原野山川并溪渚。兼沟隰长桥孤渡。皆一睹。
对此景、暮江堪画处。见三两渔人笑相觑。披蓑荷笠歌声响,指酒旗招飐,投饮欢聚。
广锁缀、园林与樵路。更能迷迥邈,点点鸥鹭。鲜胜皓鹤,宜夺白鹇素。
晚霁雾开,微显斜阳银霞著。门迎照、浑如仙趣。罗玉户。
自有个祝融来吐耀,射虚外、昆仑列琏璐。方当夜静清霄莹,放一轮明月,光彩交互。
如彼抟沙,易涣以散。今者具在,式燕以衎。穫菽采萧,逢此岁晏。
香山老人避世人,性耽冲澹乐天真。招邀知己结雅社,藐视声利同埃尘。
流风巳远事若新,兹图无乃传其神。衣冠不异山中叟,抱负俱为席上珍。
岁月悠悠几百春,高名千载迥绝伦。庙堂勋业倘来寄,泉石襟期见在身。
便欲相从一问津,抚卷令人感慨频。浮玉山前亦可乐,澄湖碧浪㴠秋旻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