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阙钟声起万鸦,禁城月色满朝车。竟谁诗咏东曹桧,正忆梅开西寺花。
此日天涯诗逐客,何年江上却还家?曾无一字堪驱使,谩有虚名拟八叉。
闪闪龙旗树五更,煌煌芝火照层城。当年奉引趋蹡地,曾听钧天广乐声。
苍然片月飞来,酒波都向青天卷。举杯一笑,东南如此,且听箫管。
七百年前,黄楼吹笛,风流未远。看万荷香里,鱼龙跌宕,似睥睨、江山宴。
千载猿愁鹤怨,把湖波、倾来重浣。红裙乌帽,古今多少,星飞云乱。
海样秋光,不判一醉,流年潜换。待明朝、散了皂靴,双脚又黄埃满。
山人独向山中居,风雨不庇三椽庐。短衣破帽家无储,形忘意适心自娱。
挂壁拄杖悬珊瑚,鬼神遁迹蛟龙趋。眼前不识为妻孥,生平岂解躬耕锄。
黄精采苗供晓餔,碧溪饮泉倾瓠壶。行歌紫薇眠枕书,梦游沧海坐钓鱼。
云雾烟霞同卷舒,狙猿麋鹿相惊呼。颠崖苍苍日欲晡,举手拊掌笑挽须。
起望八极吞五湖,乔松在足凭空虚。有客跨鹤来须臾,庞眉皓齿当坐隅。
绮语唾落飞明珠,翻身别去登康衢。寄言击壤人有无,茅茨风俗今何如。
昔闻横行将,今无深入师。募我备行伍,易若呼小儿。
桓桓貔虎装,介冑光陆离。岂知行路人,深为世道悲。
四顾林峦似列屏,一源流水响泠泠。游人到此忘归去,名称虚堂绝景亭。
肩舆偶憩柴桥旁,茅庵老尼面槁黄。头垂齿豁手摇杖,延客举止殊安详。
问渠合是良家子,塞默久之纷涕泗。君不尼询尼不言,知君欲识沧桑事。
尼生神宗最末年,阿舅总戎威北边。夫婿翩翩美冠玉,雄才逸藻挥云烟。
犹记于归百两时,烛花溢路照旌旗。甲第连衢田越境,家僮三百供指颐。
尔时邑号繁华窟,桥下千艘联万筏。翠幰金鞍涨昼尘,娇丝脆竹嘈宵月。
一朝旬始莽纵横,治世王与紫薇星。衔枚夜半登陴再,火光烛天血刃腥。
吁嗟乎狂贼凶残越千古,君若闻之泪如雨。老瘠鲜烹解甲羹,小儿脔贮登鞍脯。
可怜尼臂断霜锋,匍匐深藏白骨丛。偶然不死彼苍酷,家破夫亡一梦中。
迄今八十人谁识,寒无结鹑饥无食。菀枯不敢忆从前,卅年老泪对君栻。
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其地,进兵北略地,至燕南界。
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卿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,则虽欲长侍足下,岂可得哉?”荆卿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得谒之。今行而无信,则秦未可亲也。夫今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能得樊将军首,与燕督亢之地图,献秦王,秦王必说见臣,臣乃得有以报太子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,而伤长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!”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,曰:“秦之遇将军,可谓深矣。父母宗族,皆为戮没。今闻购樊将军之首,金千斤,邑万家,将奈何?”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吾每念,常痛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!”轲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国之患,而报将军之仇者,何如?”樊於期乃前曰:“为之奈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,秦王必喜而善见臣。臣左手把其袖,而右手揕其胸,然则将军之仇报,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。将军岂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:“此臣之日夜切齿拊心也,乃今得闻教!”遂自刎。
太子闻之,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,不可奈何,乃遂盛樊於期之首,函封之。
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 淬之。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死者。乃为装遣荆轲。
燕国有勇士秦武阳,年十二,杀人,人不敢与忤视。乃令秦武阳为副。(秦武阳 一作:秦舞阳)
荆轲有所待,欲与俱,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留待。
顷之未发,太子迟之。疑其有改悔,乃复请之曰:“日以尽矣,荆卿岂无意哉?丹请先遣秦武阳!”荆轲怒, 叱太子曰:“今日往而不反者,竖子也!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”遂发。
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慷慨羽声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既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
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,不敢兴兵以拒大王,愿举国为内臣。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头,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”
秦王闻之,大喜。乃朝服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
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武阳奉地图匣,以次进。至陛下,秦武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,荆轲顾笑武阳,前为谢曰:“北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慑,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毕使于前。”秦王谓轲曰:“起,取武阳所持图!”
轲既取图奉之, 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绝袖。拔剑,剑长,操其室。时恐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
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惊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;诸郎中执兵,皆陈殿下,非有诏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逐秦王,而卒惶急无以击轲,而乃以手共搏之。
是时,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。秦王方还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为。左右乃曰:“王负剑!王负剑!”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复击轲,被八创。
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
左右既前,斩荆轲。秦王目眩良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