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生交友接龙门,霁雪高山共酒尊。立处不知天下小,坐中祇谓古人存。
文章海内亡知己,旄节江东见后昆。留得白头如梦过,旧书重展落啼痕。
蘸水垂杨,漫天丝柳,千条万绪楼头。正圆冰清浅,斜靠帘钩。
拟把玉容重整,才匀面、怊怅还休。恹恹甚,今春三月,忒似深秋。
堪羞。韶华纵好,奈旧情已换,往事难留。只梁间玉剪,劝我登楼。
帘押朦胧未捲,青山外、不忍凝眸。无过是,潇潇春雨,点点离愁。
来帆竞千叶,奔涛纵反翩。扁舟争一缆,积岸令周旋。
细察流洄理,迟速未宜然。或曰因水性,不如假风权。
繇来观望者,谁可少机缘。于子信独往,何从涉利川。
顾余亦中省,频岁习波烟。海运观九万,考时非后先。
宁知解愠日,而得其凉天。玄冥司夏月,南薰遂莫专。
漫叹淹留客,偶逢时令迁。平生多亟失,只此亦邅延。
物数苟如斯,敢不益贞坚。
佛法来东旦,禅宗肇岭南。一溪香气水,万缕藕丝衫。
结子花开五,先人枣示三。心灯受弘忍,梵派演瞿昙。
山髻青螺耸,波心碧玉涵。众流归大海,孤月印寒潭。
蔼蔼花云煖,瀼瀼法露甘。未回烟水棹,空费葛藤谈。
奏乐皇冈石,读书张相岩。也知祖堂近,无暇一登参。
系榜蟠门薄雾收。水杨风软晓星流。临溪窗阁看梳头。
忽慢思量成往事,可堪漂泊助新愁。梅花细雨过苏州。
秋英有佳色,晚节含馀香。悠然东篱下,解佩纫芬芳。
繁霜瘁百草,林木尽凋伤。白酒山中熟,归来松径荒。
露冷沾襟袖,绕篱花正黄。掇英引觞酌,酣咏幽兴长。
心閒得其趣,尘虑憺以忘。朝饮菊井水,夕餐菊篱英。
坐看浮云净,南山晚苍苍。
寥落晴光,阵阵西风,吹归暮鸦。正小楼晚色,夕阳黯淡,平原远景,老树杈桠。
秋燕辞南,宾鸿恋北,毕竟云山何处家。都同调,萧萧索索,如此生涯。
天然图画堪夸。宛一幅、倪迂墨笔斜。补柴门流水,半弯新月,孤蓬断岸,几点芦花。
漫说凄凉,休悲寂寞,终古垂杨意未赊。苍茫里,看相依翼翼,互语哑哑。
大江汇海何冥濛,水势欲挈狼山东。谁与中流欲砥柱,坐抚琴鹤临蛟宫。
崇川政绩垂千载,循吏仙吏无与同。忆昔下车吾暨阳,瀛澥荡潏戎披猖。
海艘驶绝众骇走,公独静镇严其防。诘奸除暴葺土疆,口碑啧啧传道旁。
苍波茫茫月轮曙,海邦竹马迎公去。儿童争识郭细侯,父老还歌廉叔度。
卅年宦辙江东遍,劲节清标见真面。绿树千山闻杜鹃,西泠回首花如霰。
一幅苍官黝色新,秋烟秋雨忆鲈莼。即今莫便思归老,沧海横流要此身。
南郭招提逢许令,行厨潇洒办逡巡。蟠桃已结千年实,琼树元无一点尘。
酒后颠狂不知夜,灯前笑语自生春。不胜杯杓空归去,肠断冰肌与绛唇。
或有问于余曰:“诗何谓而作也?”余应之曰:“‘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’夫既有欲矣,则不能无思;既有思矣,则不能无言;既有言矣,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,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,而不能已焉。此诗之所以作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所以教者,何也?”曰:“诗者,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。心之所感有邪正,故言之所形有是非。惟圣人在上,则其所感者无不正,而其言皆足以为教。其或感之之杂,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,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,而因有以劝惩之,是亦所以为教也。昔周盛时,上自郊庙朝廷,而下达于乡党闾巷,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。圣人固已协之声律,而用之乡人,用之邦国,以化天下。至于列国之诗,则天子巡狩,亦必陈而观之,以行黜陟之典。降自昭、穆而后,寖以陵夷,至于东迁,而遂废不讲矣。孔子生于其时,既不得位,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,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,去其重复,正其纷乱;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,恶之不足以为戒者,则亦刊而去之;以从简约,示久远,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,善者师之,而恶者改焉。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,而其教实被于万世,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。”
曰:“然则国风、雅、颂之体,其不同若是,何也?”曰:“吾闻之,凡诗之所闻风者,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。所谓男女相与咏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虽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,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,故其发于言者,乐而不过于淫,哀而不及于伤,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。自《邶》而下,则其国之治乱不同,人之贤否亦异,其所感而发者,有邪正是非之不齐,而所谓先王之风者,于此焉变矣。若夫雅颂之篇,则皆成周之世,朝廷郊庙乐歌之词:其语和而庄,其义宽而密;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,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。至于雅之变者,亦皆一时贤人君子,闵时病俗之所为,而圣人取之。其忠厚恻怛之心,陈善闭邪之意,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。此《诗》之为经,所以人事浃于下,天道备于上,而无一理之不具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学之也,当奈何?”曰:“本之二《南》以求其端,参之列国以尽其变,正之于雅以大其规,和之于颂以要其止,此学诗之大旨也。于是乎章句以纲之,训诂以纪之,讽咏以昌之,涵濡以体之。察之情性隐约之间,审之言行枢机之始,则修身及家、平均天下之道,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。”
问者唯唯而退。余时方集《诗传》,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。
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