懒云殢残暑,积雨颦山眉。花流气贯午,篁戛风参差。
桥回薄虹态,槛转明烟姿。宴赏戛不厌,欢会清无疲。
茗战淡成醉,幽玄古与期。
断西风、破屐故山心,惊寒雁无行。正分携吟笔,金城柳老,玉露枫伤。
漫问京华倦客,酒醒是何乡。秋满人閒世,一霎沧桑。
飘尽轻鸥踪迹,甚倚楼看镜,犹费商量。伴江湖残泪,丛菊为谁黄。
且临花、危阑高处,有长绳、还是系斜阳。休输与,坐高斋夜,壸箭催忙。
吾老矣、去日光阴,那堪屈指,任侠疏狂,蹴鞠樗蒲,不痴不慧,无才无技。
况生来、本磨蝎为宫,穷鼯学计。问人生、何处堪出世。
应有淡月微风,剩山残水。还自去、守我良方,钻他故纸。
不过是、一卷离骚,几叶楞严,破除万事,颓然坐废。
曾消受得、蛮触功名,邯郸滋味。而今后,拚得无萦系。
永教毁砚焚书,渔樵同醉。
莫造屋,莫造屋,何用经年兴土木。造屋人在堂,拆屋人在腹。
不知造时荣,但见拆时辱。莫造屋,莫造屋。世道由来反覆多,兴废但分迟与速。
胜标藩国千年后,行客登临每在兹。栏槛喜看新黛色,风流想见盛唐时。
东风遥忆锦帆疾,羌笛翻怜玉佩迟。堤柳渐随芳草绿,长江依旧镇南垂。
或有问于余曰:“诗何谓而作也?”余应之曰:“‘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’夫既有欲矣,则不能无思;既有思矣,则不能无言;既有言矣,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,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,而不能已焉。此诗之所以作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所以教者,何也?”曰:“诗者,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。心之所感有邪正,故言之所形有是非。惟圣人在上,则其所感者无不正,而其言皆足以为教。其或感之之杂,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,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,而因有以劝惩之,是亦所以为教也。昔周盛时,上自郊庙朝廷,而下达于乡党闾巷,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。圣人固已协之声律,而用之乡人,用之邦国,以化天下。至于列国之诗,则天子巡狩,亦必陈而观之,以行黜陟之典。降自昭、穆而后,寖以陵夷,至于东迁,而遂废不讲矣。孔子生于其时,既不得位,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,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,去其重复,正其纷乱;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,恶之不足以为戒者,则亦刊而去之;以从简约,示久远,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,善者师之,而恶者改焉。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,而其教实被于万世,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。”
曰:“然则国风、雅、颂之体,其不同若是,何也?”曰:“吾闻之,凡诗之所闻风者,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。所谓男女相与咏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虽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,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,故其发于言者,乐而不过于淫,哀而不及于伤,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。自《邶》而下,则其国之治乱不同,人之贤否亦异,其所感而发者,有邪正是非之不齐,而所谓先王之风者,于此焉变矣。若夫雅颂之篇,则皆成周之世,朝廷郊庙乐歌之词:其语和而庄,其义宽而密;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,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。至于雅之变者,亦皆一时贤人君子,闵时病俗之所为,而圣人取之。其忠厚恻怛之心,陈善闭邪之意,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。此《诗》之为经,所以人事浃于下,天道备于上,而无一理之不具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学之也,当奈何?”曰:“本之二《南》以求其端,参之列国以尽其变,正之于雅以大其规,和之于颂以要其止,此学诗之大旨也。于是乎章句以纲之,训诂以纪之,讽咏以昌之,涵濡以体之。察之情性隐约之间,审之言行枢机之始,则修身及家、平均天下之道,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。”
问者唯唯而退。余时方集《诗传》,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。
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