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丹凤门登眺

绛阙遥天霁景开,金明高树晚风回。

长虹下饮海欲竭,老雁叫群秋更哀。

劫火有时归变灭,神嵩何计得飞来。

穷途自觉无多泪,莫傍残阳望吹台。

译文与注释

译文

在深红的城阙登临眺望,雨后的远空景朗天开,金明池畔高耸着排排绿树,傍晚的寒风吹得它左右摇摆。

长虹向两边垂头暴饮,大海快要被一口吸干,离群的老雁呼唤着侣伴,在秋空更显得无限悲哀。

即使是毁灭人间的劫火,有时也是会变化熄灭的;而险峻的嵩山,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它飞来眼前,障护汴京呢?

处身这亡国的穷途末路,自觉已流不出更多泪水,且莫再倚傍落日的余晖,怅然地眺望旧时的吹台。

注释

丹凤门:汴京(今开封)宫城北门。

绛(jiàng)阙(què):深红色的城楼,这里指丹凤门楼。绛,深红色。阙,城楼。霁(jì)景:雨后的睛朗景色。

金明:即汴京宫苑中的金明池。

长虹下饮:既是描写雨后虹霓垂拱天际的景色,又是用来象征蒙古军的肆虐中原。古人认为虹霓是一种不祥的两头怪物,常探头到溪涧中饮水。故,诗中用它来比喻蒙古军。

劫火:原指佛教中所说的世界毁灭时的大火,后来也用来指乱世的灾火。

“神嵩”句:意思是说汴京地处平原,四无屏障,因而幻想嵩山飞来护卫汴京。神嵩(sōng),即嵩山。武则天曾改中岳嵩山为神岳。

吹台:在河南祥符县东南六里,相传为春秋时音乐家师旷奏乐之台。阮籍《咏怀八十二首》的第三十一首有“驾言发魏都,南向望吹台……夹林非吾有,朱宫生尘埃”之句,悲叹魏亡。诗人化用阮籍诗意,感于国之将亡,发出了穷途无泪,莫望吹台的深痛感慨。

赏析

  这首诗采用情景交融的手法,将眼前的长虹、孤雁与内心的愁思溶合在一起,描绘出带有浓烈主观色彩的“海欲竭”“秋更哀”的苍凉景象,既喻衰亡中的金朝国势,又喻孤独忧伤的诗人。末句中的“残阳”与首句的“霁景”相应,愈显沉郁、凄凉。全诗结构严谨,首尾呼应。

  首联紧扣诗题。“绛阙”点明登临之地;“霁”点明登临之时;“遥天”是登高所见;“登眺”二字虽未点出,但已自寓其中。句末“开”字用得极好,此前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那令人窒息的情景及此时乌云乍开,胸中沉闷顿然若释的心境尽在言外。阴霾廓尽,晴空如洗,万里蓝天,纤细毕现,金碧辉煌的宫阚在虹消雨霁、彩彻云衢的美丽景色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迷人。然而,久久盘旋在诗人胸中的郁结并未随之尽释,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的意向把诗人的视线很快拉回,纤细毕现的晴空反而使他更清楚地看清了周围饱受兵燹之后的疮痍。在满目疮痍中,尤引诗人注目的是金明池那正被秋风吹荡,处于一片萧瑟凋零中的高树,一种故国乔木、铜驼荆棘之悲油然而生。该联赋中有比,象中含兴,以下诸联紧扣“雨后”“登眺”四字,围绕亡国之悲,赋陈其象,因象见意,皆由此生发。

  颔联首句之“长虹”,本来是非常美丽的景物,然诗人“以我观物”,故续之以“下饮海欲竭”。该句以“海”喻金国,以“长虹”喻蒙古军。着一“欲”字,以预示金国必亡,人民将被屠戮殆尽的悲惨命运。对此,诗人悲戚愁惨,哀恸万分。而此时恰又有一群大雁呱呱南飞,凄唳的叫声,使萧杀的金秋更添了几分凄凉的气氛。传说雁群中领头的,都是失去配偶的老雁,因孤苦伶仃,再加知前途艰险,故其叫声分外凄凉。诗人此时际遇与“老雁”相近。上年,老妻病故;本年,幼女夭亡,国家的前途又复如此,故于老雁的叫声尤感揪心。同时,此处也有以秋雁哀鸣,来喻中原人民的流离失所,奔走呼号的意思。诗人远目飞鸿,心影相随,际遇之悲,国衰之痛,充溢宇内。

  登临的所见所闻,莫不生悲;国事家事,皆不堪言。诗至此,似乎再说已属多余。然而诗人毕竟是大手笔,颈联又掉笔言其所思,使诗极尽波澜起伏之致。诗人由明池联想到昆明池,又由昆明池之黑灰联想到刚停的暴雨及暂时平息了的战乱,遂幻想劫火亦有终归息灭的。但幻想不等于现实,尽管诗人不甘亡国,想入非非,可这一厢情愿一经理智撞击,便化为乌有,于是对句又言“神嵩何计得飞来”。“神嵩”(中岳嵩山)绝无从数百里之外飞来汴京之理,无救兵可求进而期望中岳来作屏障,可见诗人绝望之极。句中不说“无计”而说“何计”,着“何”字表现出诗人在绝望之中反复挣扎的几多情思。

  尾联以阮籍自况。是时诗人久于悲痛,泪已无多,不堪眺望吹台,只有追怀往事,感念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而徒增悲伤了,故有“莫傍”二字。可是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,从这自我克制、收敛之辞中,更能体味到诗人泪往心里流那凄婉哀绝的悲伤,收到曲折有致,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。

创作背景

  金哀宗正大八年(公元1231)八月,诗人应召入朝,任尚书都省掾,全家也随同迁居汴京。是时,战争形势日益恶化,蒙古军三路齐发,右翼直指金朝首都汴京。第二年正月,金兵在钧州(在今河南禹州)三峰山全军溃败,蒙古大军趁势长驱直入,于三月包围了汴京。四月,金哀宗遣使求和,这才得以解围。蒙古退兵之后,诗人趁雨后天晴,登上汴京官城的北门丹凤门眺望四处,只见兵燹过后,满目疮痍。诗人想到国家将亡的命运,想到围城期间三女阿秀的病夭,国恨家愁一齐涌来,心中不由得哀痛欲绝,挥笔写下了这首诗篇。

元好问
元好(hào)问(1190年8月10日—1257年10月12日),字裕之,号遗山,世称遗山先生。太原秀容(今山西忻州)人。金末至大蒙古国时期著名文学家、历史学家。元好问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、文坛盟主,又是金元之际在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,被尊为“北方文雄”、“一代文宗”。他擅作诗、文、词、曲。其中以诗作成就最高,其“丧乱诗”尤为有名;其词为金代一朝之冠,可与两宋名家媲美;其散曲虽传世不多,但当时影响很大,有倡导之功。有《元遗山先生全集》、《中州集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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